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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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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语文不差。”隔了一会儿,陶睢说。

“不差?”孟熙怡把那两个字嚼了一遍,嘴角扯了扯,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和你比是不差,和谢江知一比那可就不够看了,根本就是衬托人家的。”

陶睢听了,没接话。有同学在过道打闹奔跑,隔了几秒,她才说:“你也不必这么想。”

“嗯?”

“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参加就好了,不需要跟谁比。”陶睢转回头,看着她,“其实你是想参加的吧。”

你对语文,其实抱有一定的好感。

孟熙怡愣了一下。

慢慢地,她收回眼神,将那张通知单折了两折夹进红本里,塞进桌肚。

“行吧,”她说,“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有了这级台阶,一切的事情便好进行下去,之后的几天,孟熙怡明显对这场作文比赛上了心。

很多节课,陶睢都能看见她在翻中学生满分范文,甚至还特意买了一本淡绿色的软面抄,用来记录她随时随刻冒出的灵感和淌来的好句。

语文杯的主题是“身边”,孟熙怡为此很是犯愁了一段时间,她认为这题目太过空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蹉跎好几天才在某节课间将那本软面抄递给陶睢看。

扉页上用水笔描了三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写着“作文灵感册”,字迹圆滚滚的,很孟熙怡。

陶睢翻开看。

第一篇写的是小时候下雨天穿的一双雨鞋,红色的,太小了,脚趾顶得生疼,但她舍不得扔,对于物品,她算是个很恋旧的人。

第二篇题目暂定一个《他》,写的是一个人,没写名字,只写他的背影,他的脚步声,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

陶睢看到一半,抬起头。

“这是写谁?”

孟熙怡微微红了脸,假意咳嗽了两声说:“这个不重要,你不用管。”

“我觉得第二篇更好。”陶睢看完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孟熙怡,“我还是认为,你应该用自己喜欢的。”

孟熙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从眼里也能看出仍是在笑的。

“那个‘他’,是谢江知吗?”

孟熙怡保持原先那个姿势伏在桌面上,眼珠转了转,没吭声。

陶睢正要追问,窗玻璃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笃笃”很轻的两声。

两人同时转头。

应若蓓站在窗外,齐耳短发被峰吹得有点乱,刘海底下那双水杏眼弯弯的,带着笑。

她抬起手,又敲了一下,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隔了一层玻璃,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孟熙怡皱了皱眉,侧过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嗖地钻进来,灌得她眯起眼:“什么事啊?”

“找你们班的张翰采。”应若蓓的声音清亮地挤进来,带着走廊的那股子湿冷的潮气,“他人在吗?”

陶睢和孟熙怡同时往后排看了一眼。

张翰采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本翻开的高中语文必背古诗词扣在那儿,书脊朝上,像一只趴着睡的甲虫。

“不在。”孟熙怡转回头,“你找他干嘛?”

应若蓓垫了垫脚,目光越过孟熙怡的肩膀往里扫了一圈,确认张翰采确实不在,才收回视线,把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步步高》往窗台上一搁。

“借他的步步高。”她用下巴点了点那本习题册,“生物的,我们班下节生物课,老师要检查,我这本不知道被哪个手贱的撕了十几页,答案都没了。”

这话不免使人感到意外,孟熙怡不由得一愣,目光落在那本卷边的习题册上,破破烂烂的,似乎真的被摧残得有些厉害。

“那你找他......”孟熙怡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你跟他认识?”

应若蓓把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初中一个学校的,我以前没带书或者忘写作业了,就会借他的。”

孟熙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陶睢的目光落在应若蓓脸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语气里没有那种刻意的热络,也没有避讳什么,就只是——平常。

张翰采那种人。

张翰采那种人。

孟熙怡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念了又念,根本无法消化应若蓓经常向他借书这个事实。

虽然她对应若蓓并谈不上多喜欢,但恕她直言,任谁来都不会将她和张翰采放在一块。

一个是活泼漂亮人缘又好的红色鲤鱼。

另一个.......

孟熙怡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比喻,张翰采人并不坏,因此即使在心里也不愿说什么难听话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应若蓓问,手按在窗台上,指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

“不知道。”孟熙怡说,“下午好像一直没见他,或许是请假了。”

应若蓓“哦”了一声,把那本习题册从窗台上拿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她没急着走,反而把胳膊肘往窗框上一搁,用手托腮,眼睛弯弯的看向孟熙怡。

“听说你被选上去参加那个什么‘雏凤清啼’了?”

孟熙怡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消息倒是灵通。”

“五班和八班都在一个楼层,有什么听不见的。”应若蓓笑了一声,倒是没什么恶意,“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孟熙怡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反正就那样。”

应若蓓没追问,目光从孟熙怡脸上滑到陶睢脸上,停了一停,笑意更深了些。

“你们两个。”她说,语气轻飘飘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感情倒是挺好的。”

孟熙怡从臂弯里抬起脸,想说什么,上课铃忽然响了。

清脆的铃声搅活走廊里慵懒的午后空气,隔壁班传来桌椅挪动的哗啦声,还有谁拖着长音喊“上课了上课了”的催促。

应若蓓直起身,夹在手臂下的习题册不注意掉下来,她拾起重新拿在手里,朝她们摆摆手:“那我先走了,要是张翰采回来了,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五班的应若蓓刚才找他借步步高,让他来找我。”

说完便要抬步离去。

“等会。”陶睢出声叫住她,从书包里抽出生物的步步高,通过半开的窗户朝应若蓓递过去,“先用我的应付一下吧。”

细手腕很白,几秒钟的时间就收了回去,应若蓓看着窗台上那本整洁得与新的一样的步步高,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朝侧过脸看书的陶睢笑了笑,把那本步步高从窗户放回到陶睢的课桌上,说:“不用了,谢谢。”

没等陶睢偏眸看过去,应若蓓已经转身跑了,齐耳短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孟熙怡把窗户关上,冷风被阻在外面,教室里那股浑浊的暖气慢慢聚拢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陶睢。

“真奇怪。”她压低声音,眉毛拧成一个问号,“张翰采?应若蓓?他们关系很好么?”

陶睢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摊开的王后雄教材解读上。

书页上印着细胞的减数分裂,染色体交叉交换,图例画得很清楚,红蓝两色,泾渭分明。

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上次值日时,张翰采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那个冷冷的仿佛压着什么情绪的眼神。

“你不是很清楚么?”

“你到底在装什么。”

张翰采果然一下午都没来学校,除了陶睢她们三个,班里的其他人似乎也并没有发觉教室里少了一个人。

“看来他今晚下午真的请假了。”晚自习放学后,孟熙怡边收拾书包边对陶睢说。

“应该是生病了吧。”

“谁知道。”孟熙怡收拾好书包,却并不着急起身,趁着陶睢做习题册最后一道题的间隙同她闲聊,“看他之前对你的态度,也不算好。”

陶睢想了想,说:“我和他,本来也不算是朋友。”

“你就没听到一点风声吗?”

“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

陶睢没再问什么。她把面前的书合上,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还记得吗?”孟熙怡压低了声音,往她这边凑了凑,“之前我们在果戈里租的手机,张翰采之前也租过。”

陶睢抬起眼。

孟熙怡的目光往后排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张翰采的座位空着,桌面的那只睡着的书的甲虫被几张试卷盖着,睡得更着了。

陶睢没说话,她把拉链拉上,站起来。

“不太记得了,走吧。”

“行吧,我也不记得了。”孟熙怡也站起来,拎起书包,“就是跟你说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门口走。走到后排的时候,陶睢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翰采的桌子靠窗,桌上是凌乱堆起的雪白试卷,桌肚里空空的,只有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子垂着,有着人的形态。

仔细看,还会看到校服的袖口处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刚蹭上的墨迹。

陶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班里的两个女生,正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见她们过来,便住了嘴,只拿眼睛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错身而过。

孟熙怡没回头,等走远了,才用胳膊肘碰了碰陶睢。

“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她们那个眼神。”

陶睢没吭声。

楼梯里很静,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她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着,一下,又一下。

出了教学楼,夜风迎面扑来,比傍晚那会儿更冷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行道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极清的沙沙声响。

孟熙怡忽然说:“你知道,张翰采这个人,我跟他同学两年,没听过他说过十句话——你呢?”

陶睢侧过脸看她。

“真的。”孟熙怡把手往棉服口袋里揣了揣,“他从来不主动和人说话。你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一下头,然后就没了。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种人,闷葫芦,不爱吭声。”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说不定是有什么事呢。”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孟熙怡看着陶睢的眼在睫毛平静地偏移过来,湿漉漉的夜色漫在她碧清的眼仁里,“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

两人走到校门口,值班大爷坐在门房里,收音机里放着一档夜间谈话节目,是专家在传授养生之道。

“行了,明天见。”孟熙怡说。

“嗯。”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陶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孟熙怡的背影已经拐进巷子里了,只剩下路灯下空荡荡的街口,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行道树。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马路对面有个公共电话亭,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被路灯照着,惨白惨白的。

电话亭里空无一人。

现在早没人用电话亭了,谁还没有移动电话似的,就连翻盖手机都差不多淘汰了,老套点的只有专给老人用的老人机。

红灯变绿灯,她迈开步子。风灌进领口,她把棉服领子拢了拢,下巴缩进去。远处居民楼里有一扇窗户亮了,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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