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数已经统计好了。"陈俊雄把各科答题卷依次递给课代表,让他们挨个发下去。
抬手用指节扣了扣黑板,陈俊雄来意不善地提醒底下的同学:“下节课成绩表估计就能出来,好好看看自己才考了几分!有些同学我不想多说,那分数我就是把答题卡扔地上踩一脚都比这高!”
陈俊雄那句“踩一脚都比这高”的狠话,像粉笔头砸在讲台上,“嗒”地一声,让底下所有人心头一紧。教室里只剩下课代表分发答题卡时纸张划过头顶的“哗啦”声,以及拿到手后迫不及待翻看的窸窣响动。
孟熙怡捏着自己那叠答题卡,没看,先转过身来,指尖微微发白。
“陶睢,”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漏了气,“我手心里全是汗,这两天老师讲试卷我都没敢听,我是真的怕——还有理综,好几个选项我都是最后五分钟瞎改的,怎么办啊。”
陶睢已经将自己的答题卡大致扫过一遍。她抬眼,看见孟熙怡已不自觉皱起的两条眉毛,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紧攥着试卷的手指,触感倒是与自己迥然不同的温热。
“别怕,”她的声音平稳,纤细凉润的手指令孟熙怡的注意力分散了些许,“老师讲试卷时,我替你对了些题,你拿不准的那些基本都撞对了,选择题并没有你想的那样错很多。”
孟熙怡怔了怔,反手抓住陶睢的手腕,像抓住浮木:“真的?你可别骗我……”
“等排名吧。”陶睢没抽回手,只是任她揉捏自己的掌心手背。
晚自习前的最后一堂课是年级的小测验,不打分不排名。陈俊雄把那张印着月考分数排名的纸往墙上一贴时,教室里正漫着一片昏昏欲睡的倦意。白炽灯的光惨惨地照着,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油光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纸崭新,白得有些刺眼,四角被固体胶牢牢按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像打在糟衣裤上的补丁,新得太过突兀,招致许多渴切浓烈的目光。
先是前排几个男生伸长了脖子,像被人提着线的鸭。随即,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细碎的人声如蚊蚋般嗡起。
讲台上的生物老师扶了扶眼镜,拿板擦敲了敲讲台,“安静!还没下课呢!”
声音里透着股虚张声势的疲乏。底下稍静了静,可那安静是浮的,底下无数道眼风,早已不安分地斜斜飘向了后墙。
终于捱到下课铃响,老师课本还没合拢,人潮便呼啦啦涌了过去。那堵墙前霎时密匝匝围了几层,后头的人跺着脚,探着头,只看见前面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孟熙怡拉着陶睢,像条滑溜的鱼,凭着身型单薄,硬是从人缝里钻到了前头,还没等找到各自的姓名以及对应的分数排名,便有人从后面推了下两人的肩膀,带着替人高兴的愉悦笑意向她们报信道:“不用看了,你俩这次考得都挺不错,陶睢,你是年级第二!”
“第二还是第十二?”孟熙怡一时疑心自己是混淆了数字,急急地又追问报信的同学,“你别在这上面打马虎眼,我们班可还从没有进年级前十的呢!陶睢可不比我,容不得别人在成绩一事上骗人的!”
不怪乎孟熙怡这样反问,7班和8班虽然都是实验班,但整个年级最顶尖的各科老师都分配给了8班,7班的老师或是8班兼任,再不济些就是8班挑剩下的,因此在成绩上8班总压了7班不止一头,年级前二十几乎都被包揽了去。在7班,只有拿到全班第一,或有可能得个年级十几名,也是少之又少。
报信的同学也不忙着替自己作证,凭着较高的身量举起胳膊伸过她们的头顶,单根手指头按在第一栏的姓名旁,往右短短地滑了一下,停在数字“2”上。
“喏,你自己瞧。”他在纸上轻点了两下,“怎样,你自己说我是不是在骗你?”
孟熙怡放眼一看,陶睢果真考了年级第二,高兴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冒出杯沿,眼光不经意间往下瞟去,正巧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21名的位置,倒比上一次进步了4名,再往右看,年级排名罕见地进了年级前180,真真是双份的意外之喜,便抱住了陶睢的胳膊道:“陶睢!我们这次怎么考得这么好!我还以为这次铁定得被家长骂了。”
知道自己排名的陶睢除开起初的些许意外,脸上也没有什么大喜的神色,只笑了笑,同她道:“我早就说过,你不会考得很差的。”
“我数学竟然能考86分!差四分就及格了!”孟熙怡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陶睢的皮肉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周围投来的目光慢慢变得具体了,有些烫人。陶睢轻轻挣开孟熙怡的手,淡声说:“回去吧。”
退出来比挤进去容易些。人潮还在往分数表那里涌,她们逆着方向从漩涡边缘滑开,像两滴被甩出来的水,脚都险些没站稳。
孟熙怡脸颊泛着红,话多得收不住,一句赶一句,都是甜的、轻的,每个字都跳着欢愉的光。陶睢只是听着,偶尔挽唇应上几句,目光闲闲地散开,掠过一排排桌椅,落到教室后头。
教室后半截光线暗些,人也稀疏。项宏逸就站在他朋友的座位旁边,没凑近人堆,只是侧身倚着桌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张对折过的答题卡,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边缘翘着桌面。他正和隔了一条过道的男生说话,嘴角噙着惯常那点笑,声音不高,隔得远,听不真,只看得到他时不时抬抬下巴,朝人堆的方向示意一下,神情是松泛的,带着点事不关己的点评意味。
那男生似乎说了句什么,项宏逸眉毛一挑,笑容扩大了些,随即耸了耸肩,肩膀的动作显得有点过于随意。他手里的纸被无意识地卷了起来,成了一个松松的纸筒,又松开。然后,他的视线似乎无意间扫了过来,正好对上陶睢还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两下里一撞,空中像是“叮”地一声,极轻极细,只有心里听得见。
这一眼短得像蜻蜓点水。项宏逸脸上有刹那的空白,仿佛戏子的面具突然滑脱了一角。旋即,那笑容又堆了起来,比先前更满,更亮,像是临时又匀匀地补上了一层油彩。
不再理会旁边的男生,他直起身,顺势将答题卡往桌上一丢,那轻飘飘的纸却滑了一下,差点落到地上。他也没去捡,就这么空着手,晃晃悠悠地踱了过来,在离她们两三步的地方站定。
“嗬,出来了?”他开口,语调是上扬的,带着股熟络的调侃劲,“我刚还跟他们打赌,说咱们班这回总得出个进前十的,没想到直接冲到榜眼去了。”
他眼睛盯住陶睢,那眼珠黑沉沉的,映着顶灯的光,却照不进底里去。
“感觉如何?这头一遭是不是跟中彩票似的,感觉有点懵?”
陶睢抬起眼睫,静静地看他。他站得近了,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合着点汗水味;也能看清他额角发际线那里,新冒了小小一粒红艳艳的青春痘,与他脸上刻意松弛的神情,有种微妙的不相称。
几乎能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表露的意图,她没接项宏逸关于自我感觉的话头,只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可能是在否认他先前的猜想,也可能是在表达终止这个话题的意思。
孟熙怡却已经笑着嚷开了:“有什么要懵的,什么叫中彩票呀?这是实力!项宏逸你看见自己的没有?这次题目难,你肯定也受影响了吧?”
她还记着项宏逸在数学考试时睡着的事。
“我?”项宏逸从鼻腔里哼出短促的一声笑,肩膀向后一松,显出全然无所谓的样子,“我就那样,肯定得从排名表后头往前找了。考试那会儿困得眼皮打架,后头的大题看都懒得看,直接空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丢分,而是某种潇洒的弃权。
“不过后来我自己做了下数学的那几道题,确实挺有难度,就是没睡着,估计没时间全做出来。”他的眼神又溜回陶睢脸上,话锋也跟着转,“倒是你,陶睢,这回可是真人不露相啊,这次语文分数一定很高吧?因为作文,给你总分提了不少——其实数学难也不是什么坏事是不是?因为难,也就拉不开差距,不论学得好坏,全都靠蒙,对吧?不过好在你数学也不差,大概也能拉别人不少分吧。”
好像是料定陶睢的数学分数不过是平庸乏善的,不拖腿,也冒进不了。
他不再作声,只拿眼瞅着陶睢,等着她的回音,目光里藏着细细的钩子,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钩出点什么。
一点被恭维的羞赧?——他不是真心,他哄骗了她,而她相信着,他仍然赢了。
一点要辩白的急切?——原来他依然有审视她的权利。
又或是被这运气论轻轻刺中的痕迹。——他说准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陶睢迎着他的注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筋络,她都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却并不觉得有去辩驳的必要,大概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明了,因为隔得远,连烟都熏不着。
“题目是偏了些,”她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大家分数都挨得近,名次前后,也就是一两道选择题的事。”
像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投了出去,既不激起他期待的浪花,也不沉入他预设的泥潭,只是静静地躺在清浅的水底,映着一点天光。
因着陶睢那平淡的态度,项宏逸嘴角那抹油亮的笑也就干了,起了皮,掉下来一小块,嫌着没什么意思。
他预备的那些后续的机锋,忽然没了着落,空悬在那里,显得有些傻气。
“也是,这次的卷子有点故意为难人。”他清了清嗓子,“回头要是那导数题有简便解法,记得教教我,让我看看我睡着那会儿到底错过了多少。”
他一面说,一面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背影挺得笔直。
孟熙怡等他走远,才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陶睢说:“听听他那话,酸里酸气的。自己考砸了,倒好像是你捡了便宜似的。”
话音将落,她又悄悄往项宏逸那溜了一眼。
灯光将他半边身子照得亮晃晃的,另外半边却陷在桌椅的阴影里,明暗交接处,那强撑的洒脱与内里的颓唐像一幅笔触生硬的版画,轮廓清晰得有些残忍。
“去食堂吧。”陶睢移步到座位旁,从书包里找出食堂卡,“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孟熙怡看她这样子,只是摇头,两指从棉服口袋里夹出食堂卡,朝着她微微一晃道:“走吧。”
晚休的时间早已过半,食堂里的菜式被哄抢得只剩三瓜两枣,陶睢和孟熙怡便转回吃饭的心思,去卖饼的窗口各要了一份掉渣饼。
“夹烤肠和煎蛋,刷咸酱。”
刷过卡,孟熙怡别过身子,把肩背靠在窗口的玻璃上,“你瞧见项宏逸的成绩没?我猜他肯定考砸了。”
“我没看,我没太关注他。”注意到阿姨正要把小勺的辣酱油抹进饼里,陶睢出声提醒道:“她不要辣椒。”
"哦。"阿姨把小勺放回辣椒罐里,抬头又问她:“你要什么?”
“火腿片和生菜。”
“咸酱?”
“不要酱。”
孟熙怡咬着掉渣饼,并不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边吃边道:“他这个人向来这样,考砸时倒要做出比拿第一时更神气的模样,好像谁在意他考第一还是倒一似的。”
“越在意什么东西,就越要表现出满不在乎的心情。”
陶睢接过食堂阿姨递来的掉渣饼,手指提着塑料袋和孟熙怡一起往食堂门口走。
“既然他那么在意成绩,又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
“这样才看不出结果。”
校内的路灯早早地亮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浮在潮湿的夜里,像杯里的柠檬片,泡得久了,失了味。
孟熙怡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含糊地接话:“他不过是缺乏自信,知道凭真本事赢不了,他那个人,就像额吹得鼓胀的彩球,针尖一碰就破,偏还要高高地飘着,不肯落下来。”
她咽下饼,回味着那点咸酱混合着烤肠的油腻香气:“其实破就破了,早点落地,早点踏实。”
陶睢没说话,只将手里装着饼的塑料袋口折了折,送进嘴里咬下一口饼皮,没咬到火腿片,因此也就没有味道。
她们沿着栽了冬青的小径往教学楼走。冬青的叶子在夜里是墨沉沉的绿,被路灯一照,叶面上凝着的水珠便幽幽地反着光,像无数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