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睢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收回眼神,没有说话。
繁密的冬青缀满了一簇簇圆滚滚的小红果,被雨珠浸得发亮,沉甸甸坠着深绿的叶片。
地上烂掉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发腐,散出一股微酸的腥甜。
满树的红与地上的红,连成一片,有着湿冷的比照美。
“孟熙怡,其实我有点怀疑。”陶睢开口,清淡如雾的瞳仁偏过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呢?”
她的眼神平铺直叙地探询她:“你喜欢上什么人了吗?”
孟熙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水洼里的云影被被踩碎了,随着鞋底的抽离又很快缝合。
她侧过脸看陶睢,嘴角先一步弯了起来,弧度带着点熟悉的玩笑意味,只是眼底深处掠过的微澜并不太能让陶睢看明白。
“你觉得我喜欢上什么人了吗?”
陶睢摇了摇头,如实道:“我不大确定。”
“那么,你觉得会是谁?”
“如果有的话,大概会是谢江知。”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孟熙怡微笑着看她,眼没笑,但双眼皮的褶皱却几乎看不见。
陶睢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你对谢江知似乎抱有些特别的态度。”
“我对你抱有的态度不是更特别吗?”孟熙怡的眼神并不避讳。
“这大概不能相提并论。”
“你这人真的好没意思。”孟熙怡转回脸,没显出什么表情。
继续往前走,她说:“可你居然问我这个问题,真令我有些意外。”
“其实本来我并不想问的,但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有些事情,我想我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不问的话,又会怎么样呢?”孟熙怡斜过眼光看她,因着略微饱满的眼皮而减些锐气,“你既要说,就得说得明白一些,不至于让我摸不着头脑。”
陶睢沉默了片刻,教人感觉是在沉默地思量,而后才缓缓开口,:“我不想产生隔阂。”
“这话怎么说?”陶睢的解释引来孟熙怡的好奇,“是说如果我喜欢谢江知,就会有隔阂产生?谁和谁的隔阂?我和你吗?”
“你会错意了。”陶睢的语言平实得很,“我不是指这个。”
如果你的的确确是喜欢谢江知的话,那么有些事情,我不能瞒你。
即使很多东西可能连我自己也没有全弄明白,也必须得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将我的心明明白白地剖析来给你看。
不教隔阂升起。
这些游走在心湖里的神思,陶睢并没有宣之于口,只是侧过眉眼,等待孟熙怡下一步的回应。
“对于他,我的确很是在意。”不知相互无声地走了多少步,孟熙怡才终于肯直面最初的话题。
“那么,再深一点的呢?”
又走了一两步,孟熙怡推敲着心门道:“他的态度令我很有几分不甘。”
“只有不甘?”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孟熙怡慢慢地摇了摇头说:“陶睢,我不想瞒你,对于我认识的某些人,我不确定我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在没加他之前,我都以为我会喜欢他的——哪怕是所谓的青春期的情愫,可是加了他之后,我不确定是不是了,尤其在今天,我们遇见他,你又问我这些事后,我更觉得那不是喜欢,我清楚地知道,我对他很不甘心,他令我不快,可这又和单纯的讨厌不一样,我需要时间来理清,否则连我自己都感到纠缠。”
她说得乱,陶睢也不能帮她理顺,只能岔开话题说:“那先不想这些事了,眼下还是先应对下午的数学考试吧,难度应该不会低,考试前,周老师说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孟熙怡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水洼,溅起一点浑浊的水花。“一想到这个,什么谢江知单承泽的,都没心思想了。”
她嘴上这么说,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打着转。
陶睢没接话。她了解孟熙怡,越是强调不想,往往越是放在心上。
两人沉默着往教学楼走,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考前特有的焦虑与麻木的气氛。
“你说我在意他,是因为我为他问也没问我一声,就直接给了我单承泽的企鹅号而感到厌憎,你大概是觉得,就好比自己与并不喜欢的人被一群没有眼力见的人瞎起哄,回头一看,偏自己暗恋的人还在那卖力鼓掌,笑得见牙不见眼——和那种感觉一样,可能是一样的吧,我自己也拿不准。”
陶睢侧目看她。
孟熙怡稍稍仰着些脑袋不知在看什么,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着,里面跳动着一点自照的微光。
明明才说好把注意全心放在下午的数学考试上,结果又提起,陶睢语气有些无奈道:“我看你若是不理顺,考试也不会安心。”
“我权当你夸奖我了。”
“你究竟从哪听出是夸奖。”
孟熙怡仿佛没听见似的,并不接她这句话,自顾自地平述道:“我不知道用‘厌憎’来形容这种感觉对不对,但就是......”
她话头停在了这地方,尾调拖至隐没,长久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陶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给她留出组织语言的空间。她知道孟熙怡需要这个。
“就是……”孟熙怡复又续上方才的话头,仔细斟酌着,生怕用词不贴切,“就是觉得别扭。像你好好走在路上,旁边突然有人替你决定了该拐哪个弯,还觉得是帮了你大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这行为又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人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你这时候不能直接丢下一句‘多管闲事’然后走开,这就是不识抬举了,所以你让我怎么说呢?说也说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那点残余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所以你看,跟喜欢不喜欢没关系。纯粹是……”她寻找着合适的词,“算是一种被冒犯的提醒。”
陶睢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明白孟熙怡的意思,她内心的边界被无声地踏过了,所以引起了她的不适,这与心动无关,与少女情怀无关。
“不过,”孟熙怡忽然又笑起来,这次轻松了许多,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调子,“被你这么一问,倒显得我多耿耿于怀似的。算了,不想了。”
她深吸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管他是谢江知还是单承泽,圆锥曲线还是导数,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