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谢江知。
他正和几个男生排在一起,手里拿着饭卡,侧耳听着旁边的单承泽说话,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没穿校服外套,他上身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圆领针织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节。
衣服的颜色很衬他那种偏冷的白皙,在食堂略显杂乱的环境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干净感觉。
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谢江知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掠过孟熙怡,在陶睢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陶睢心里莫名一跳,立刻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窗口上的菜单牌。
“是谢江知他们哎。”孟熙怡压低声音说,带着点意料之外的欣喜,“他中午居然也没回去。”
“嗯。”陶睢浅淡地应了一声,孟熙怡只以为她还在想着上午语文考试的作文。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孟熙怡向陶睢提议。
陶睢表情平平地道:“那你去吧,我帮你打饭,你要吃什么?”
“你不去啊?”
“我不去了,不然又要从头排队了。”
“也是。”孟熙怡也歇下与他们攀谈的心思,“那我也不去了,多说那么两句话也没什么意思。”
队伍慢慢前进,很快轮到了她们。陶睢只要了一份清淡的西芹炒百合和米饭,孟熙怡则打了份红烧肉。
两人端着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空位。好不容易在角落发现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女生,她们赶紧走过去坐下。
刚吃了没几口,旁边就传来一阵拉椅子的动静和男生的说笑声。
“就这儿吧,好像没别的位置了。”
“挤一挤挤一挤。”
陶睢抬起头,心里微微一怔。
谢江知和他那几个朋友正好坐在了她们旁边的空位上。两张桌子离得很近,几乎算是挨着了。
谢江知就坐在靠近陶睢的这一侧。他放下餐盘,似乎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人是谁,目光落在陶睢眉眼上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陶睢的视线随之从他脸上淡淡收回,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
“哟,巧啊。”他旁边的单承泽也认出了孟熙怡,笑着打招呼,“刚在那边排队看着有点像,没想到还真是你。”
孟熙怡也回了个笑脸:“是啊,好巧,你们今天中午也在食堂吃饭啊?”
“今天家里没人,就一起来食堂吃了。”单承泽坐下来,提起筷子,“我们学校的食堂,没了豆瓣酱就不会做菜了。”
孟熙怡也笑:“可不是,吃什么菜,都是一股豆瓣酱的味。”
“还有用火锅底料的,当我们尝不出来。”单承泽接话说,用手肘碰了碰谢江知提醒他:“喏,这位就是上次在书店里,我们把最后那台手机让给她们的同学。”
谢江知抬眼看过来,朝她笑了笑,声音清润,颔首致意:“你好。”
笑意很淡,却让他的眉眼更显柔和,像被春水反复淘洗过的冷玉,这让孟熙怡难以招架,很具象地明白,“心乱了”这三个字究竟是何等含义。
孟熙怡试图稳住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掩饰性地找了个话题,“你们上午考的怎么样?语文作文题那个‘夏虫语冰’,真够难的。”
“别提了,”单承泽立刻接上,一副找到知音的表情,“我差点对着卷子变成夏虫本人——直接僵住。最后胡诌了一通,估计凉了。”
几个男生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些。谢江知嘴角也弯了弯,但没参与吐槽,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听他们说话。
孟熙怡和单承泽就那道作文题又哀叹了几句,陶睢始终没插话,慢慢地吃着那份清淡的菜,西芹炒得有些过熟,失了脆劲,百合也带着点微苦。
“希望下午的数学简单点。”
“希望吧。”
话题结束后,气氛安静了几秒,两桌人各自吃着各自的饭菜。
似乎认为场面有些尴尬,单承泽先开口牵起攀谈的桥梁:“我记得那只手机快没电了吧,最后你们有没有找充电器充电?”
“哦,那个啊,别提了,我们都没敢用,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卡忘在里面没有拔,一打开全是催债的。”
“催债的?”
“是啊,好吓人,而且好像还是......”
话没说完,陶睢在桌下用脚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孟熙怡这才意识到有些话不应该说,于是闭嘴不言。
单承泽大概也能看出来,没有追问后半句:“那你们还的时候可以和那老板讲讲价,不然也太亏了。”
“可不是嘛,但我是让我朋友还的,算了算了,也没多少钱。”
“你朋友?”单承泽抬起脸,似乎有些兴趣,“上次在果戈里戴着帽子的那个女生?”
孟熙怡感到有些好笑:“什么戴帽子的那个女生,你有没有点礼貌,人不就坐在我对面吗?”
“哎,是吗?”
因为旁边还坐着个谢江知,所以单承泽一开始并不知道孟熙怡对面还有人,此时斜了身子从谢江知背后抻头看过去,果然看到陶睢黑白分明的侧颜,笑道:“还真是,你这朋友一直没出声,我还以为你一个人来的呢。”
孟熙怡不大不乐意听到这种话,说:“我看你是睁眼瞎,刚才排队我们俩不还说话呢吗?”
“我看的时候你俩没说话,我又不可能一直往你那看。”
“也是。”孟熙怡的目光挪到对面的陶睢脸上,而后才反应过来,陶睢与旁桌的那两个人真真是只有一面之缘,方才自己只顾与单承泽他们闲聊,倒是冷落了对面的陶睢。
思及至此,便也不想与他们东拉西扯了,低下头去吃自己喜欢的红烧肉。
可能是男生吃饭大多比女生快些,陶睢和孟熙怡才刚吃了一半,旁桌的男生们都已经吃好了,手端起托盘谈笑着离开位置。
“那我们先走了。”单承泽临走时对她们说,“你们慢慢吃。”
在得到两人的应声后,转头却意识到谢江知还在餐桌边没有走,于是又对着他喊:“谢大少爷,你快一点好不好?不是,咱能别这么有责任心吗?”
孟熙怡闻声,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谢江知并未理会同伴半是调侃半是催促的叫喊。他正微微倾身,用手中那张原本擦过自己嘴角的纸巾,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桌面上溅落的几点油星。
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展示的意味,手指修长骨节清晰,孟熙怡一时忘记移开眼神。
做完这些,他才将微皱的纸巾对折,轻轻覆在自己餐盘里的空碗上,然后单手端起托盘,稳步走了过来。
经过孟熙怡和陶睢桌边时,他脚步略顿,目光清浅地掠过她们,声音很缓:“下午数学,别再看错条件。”
“嘎达”一声,陶睢不小心咬到了口里的筷子尖。
未等两人有所反应,单承泽的催促声又响起来:“不是,哥,您又在那磨蹭什么呢?”
“催命呢?”谢江知这才回过头,端着那收拾得格外整洁的托盘走过来,嘴角噙着一点没什么诚意的笑,却让他整张脸的清润感都活泛了起来,带上了点鲜活的人气,“你赶着去投胎?”
单承泽“嘿”了一声,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迎上来,作势要勒他脖子:“就你讲究!擦得比脸还干净,食堂阿姨都得给你发朵大红花。”
谢江知笑着侧身躲开,手肘顶了他一下:“滚蛋。总比某人吃完像打完仗似的强。”
他说话时眉毛微挑,那种惯常的温和里掺进了明晃晃的调侃,是只有对熟人才会露出的带点欠的表情。
单承泽再次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赶紧走吧!”
这次谢江知没再躲开单承泽随意的勾肩搭背,端着托盘的身姿却依旧挺拔如修竹,就这么任由他半挂着自己往回收处走。
走的时候,谢江知还不忘回头朝孟熙怡和陶睢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手,然而看上去也不过是礼节性的客套。
单承泽还在旁边叨叨:“哎你说你这毛病,以后谁受得了……”
“反正不祸害你。”谢江知轻笑着回嘴,清润的嗓音此刻听着格外松快。
将餐盘递给回收站的清理阿姨,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走远,谢江知那身清泠的气质被搅动得鲜活生动,像月光落进了热闹的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