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天色是饱含水汽的灰白,像一块吸足了水的厚绒布,沉甸甸地压着屋顶和树梢。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未干,深一块浅一块地洇着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被浸透后特有的潮润气息,仔细闻,还能闻到点微微的草腥气。
陶睢没带伞,但穿了件带帽子的薄外套。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厨房里许雁菱正在煎蛋,油烟机嗡嗡地响,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今天考试,中午回来吃吗?”许雁菱把煎蛋放进青菜挂面上,端出来放在餐桌边。蛋煎得边缘焦脆,中心却还嫩着。
“嗯.....不回来了吧。”陶睢挪开餐椅坐下来,用筷子尖夹了点面条。
早晨起来总是没有胃口,陶睢重新夹起那只煎蛋,焦褐的边缘被水汽氤氲得有点软,不如平时酥脆,但温热的蛋液流出来,反而更觉暖胃。
车良朋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他的空碗筷,碗壁还粘着残存的汤汁。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许雁菱擦了擦手,看着她,“你最近挺用功的,妈妈知道。”
陶睢“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微弱的底气,因这句话又稍稍混杂了些愧疚。
这几天都是借着查题目的名义向许雁菱要手机,实际是在翻看谢江知的企鹅动态。
这次若是成绩下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由自己了,要将账号注销才行。
细圆的挂面在汤里泡得有些发软,陶睢也不去管味道如何了,几口将剩下的面条吃完,背起书包,帽子软软地搭在脑后:“我走了。”
“路上小心,看着点车,地滑。”
梧桐叶子湿漉漉地耷拉着,颜色是沉郁的褐黄。才过八点,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已上课,桐中门口比往日冷清许多,湿漉漉的地面映着教学楼和行人的倒影,有些扭曲。
陶睢走上三楼,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墙边堆叠的课桌上,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小包卫生纸,去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洗手台的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冷得刺骨,陶睢拧上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拭净手上的水渍,以防答题时弄湿答题卷。
桐中的条件简陋,女厕的两三个隔间打开,几个女生相依走到洗手台洗手,嘻嘻哈哈地边笑边去拧水龙头,可拧到最底,也没见一滴水流出来。
“这学校怎么就不知道修一下。”齐耳短发的女生用手拍两下水龙头,语气不耐,“一点水也没有,让人怎么洗手?”
“去楼上看看吧,我记得楼上有水。”
“现在几点了?”
“我没带表,应该来得及吧。”
“八点二十七,早得很呢。”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着,便要一起去楼上的洗手间碰运气。
擦完手心上的水珠,陶睢将揉成一团的纸巾丢进墙边敞口的垃圾桶,侧过身往旁边让了一步,空出洗手台前的位置。
“用这边的吧,这边的没有坏。”
几个女生逐次闻声停步,眼神落到陶睢身上。
眼前女生的帽子软塌塌地搭在脑后,毫无保留地露出一张被雨水洗过般清冽透亮的脸,漂亮得很有距离。
因这无形的距离,半刻内并没有人接话。
最前面的齐耳短发看着眼前这个清清冷冷的女生,空气刘海下的一双水杏眼风流灵巧,眉毛弯弯,她朝陶睢笑,眸光流转间带出一种天然不自知的媚态:“谢谢了,这位人美心善的同学。”
陶睢只是几不可察地微一摇首,说了声没事,便转身离开了洗手台边。
还没等走两步,刚要出卫生间,迎面便碰到正要进来的张翰采。陶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虽不相熟,仍然象征性地点头致意:“早。”
虽然口中打着招呼,眼睛却过分安静,连点涟漪都没起。
张翰采对她这一寡淡的态度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眼神沉沉的,像潭底压着石子。
也没应声,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径直擦肩过去了。
对于他此番的冷淡态度,陶睢起初多少感到有些出于意料,转念又觉着与自己并不干事,索性垂了眼,继续往考场的方向走过去。
12考场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空调暖气开了有一会儿,空气有些闷。
监考老师一前一后站着,窗玻璃上也蒙着雾气。
从笔袋里拿出笔和橡皮擦,陶睢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下,监考老师开始分发答题卡和试卷。
拿到试卷后,陶睢习惯性地先粗略浏览一遍,对试卷的总体难度和知识分布有大概的认识,然后翻到反面,去看最后的作文材料。
这次的作文不好写,材料引用了《庄子·秋水》里的一句话:“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然后问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感悟和思考。
说实话,本来陶睢觉得这次语文难度中规中矩,看完作文材料后又开始犯难。
把材料后续的阐述和提示看了又看,只觉得脑子里的线绕得毫无头绪,各种宏大、思辨性的词汇不断往外冒,却抓不住一个能完全契合材料的主题。
不知怎么,纷乱的思绪忽而绕到昨晚谢江知的动态上,他说:“蜉蝣见青天。”
大概是蜉蝣和夏虫这两个词给人的感觉很像,陶睢莫名觉得“蜉蝣见青天”这五个词似乎正好能和引用的古文对上,没多想就把这句话写在了作文答题卡的首行。
写完后却又开始犹疑,不大确定这五个字的含义是否与材料的立意相符。
材料明明表达的是认知的局限性,她写“蜉蝣见青天”?
没有时间再在作文上耗费了,即使思绪还是乱糟糟的一片,也只得暂且搁下。
翻到最前面,陶睢开始写第一大题的古诗文默写,整张试卷正如她最初判断的那样,总体难度适中,夹七夹八地扯完几篇阅读理解的问题,还是在最后一小时来到棘手的作文。
陶睢盯着自己答题卷上“蜉蝣见青天”这五个字,心里犯难。
蜉蝣见青天......
在这样的天气里,青天更是难见吧。
她摇摇头,把有些发散的思绪拽回来。
愣是对着作文材料和题目干想了近十分钟,时间容不得她继续整理思路了,只得提起笔硬着头皮编造语句,挤牙膏一样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考试的结束铃声敲响,监考老师命令他们停下笔,然后走下去一排排地收放在桌面上的试卷。
陶睢把笔和橡皮擦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丢进书包,拿着校园卡准备去食堂里吃午饭。
楼梯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声浪混着脚步的嘈杂互相挨挤着,让人透不过气。
“文言文第三题到底选B还是C啊?”
“我感觉默写那句我写错了,描述村民淳朴民风的应该是‘莫笑农家腊酒,丰年留客足鸡豚吧’?我写成‘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了。”
“我也不确定,但我写的是第一句,我觉得这次作文挺难写的,那个什么‘夏虫语冰’.....”
“我反正一通乱写,把知道的名人例子全堆上去了。”
零碎的讨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陶睢随着人群的节奏往下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倦影。
“陶睢!”胳膊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她回头,看见孟熙怡正从人缝里挤过来,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眼睛却亮亮的,带着考完一场后的虚脱与兴奋。
“可算找到你了!我以为你还没出来呢,刚去12班找你没找到。”孟熙怡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那个作文我没太看懂,脑子一片空白,最后硬是扯了一通什么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应该只能拿个平均分吧,你呢?”
陶睢稍微摇摇头,说:“我都在疑心自己有没有写跑题。”
“应该不会吧,你写的是什么?”
“蜉蝣见青天。”
“蜉蝣见青天.......这应该没跑题吧,感觉能对得上,就是打破认知局限嘛,没跑题。”
“还是有点不安心。”
“哎呀,别想那么多了,作文阅卷老师也就是那么扫一眼,真走题了也不一定能看出来,赶紧去食堂吧,我都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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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味道,油腻又温热。
陶睢和孟熙怡排在一条队伍相对较短的队伍后面,随着人群缓慢地向前移动。陶睢没什么胃口,看着窗口里油光闪闪的菜肴,反而觉得有些腻。
“哎,你看那边。”孟熙怡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朝另一个打饭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