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前两日的课间,教室是口将沸未沸的粥锅,盖子一揭,那股子焦躁的热气便“噗”地腾起来,稠稠地糊在人脸上。
才打下课铃,便有人把课本狠狠一掼,"啪"地一声,惊起半屋子人。也不管旁人的目光,他嘴里只顾叫道:“要死了!我的命要给这理综耗光了!”
见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几双眼睛渐次转回去,翻书的翻书,做题的做题。
几个女生头抵着头,围着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从7班借来的,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却在传着一小包话梅,你一粒我一粒,酸得龇牙咧嘴,仿佛那点刺激能压住心底的慌。
也有人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像是睡了,又像是闭目养神,肩背崩得铁紧。
这周调了座位,陶睢的位子靠窗,冷风从窗缝丝丝地钻进来,吹得摊开的书页自己掀动,哗啦哗啦,像许多苍白的手在急切地翻找。她伸手去按,仍有没按住的边角不死心地往上翻。
后面窝在臂弯里睡觉的沈倩语实在无法忍受,抬起脸嚷了句:“要死啊!”,霍然起身试图把窗推上,可无论怎么使劲,那窗也不挪动分毫。
心里烦得要命,她更卖力地去推窗户,陶睢好心提醒她,这窗户坏了,卡在窗轨外面动不了。
沈倩语这才拧着眉头仰面去看,还真是被卡住了。
一肚子火不知该往何处发,她低低骂了一声,踢了一脚桌腿,愤愤地坐下去,继续枕在手臂上试图入睡。
孟熙怡正对着面小镜子,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挤额头上一颗新冒的痘,挤一下,咝地吸口凉气,再挤一下,通红的眼眶忍住泛起的水光。
“别挤了,到时候再留疤。”陶睢低声道。
“留就留吧。”孟熙怡对着镜子龇牙,“反正考不好,光脸上干净有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手到底停了,对着镜子里那张焦虑的脸发了会儿怔,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陶睢,你说这回我会不会掉出前三十?”
陶睢没说,她自己都有点自顾不暇,说到底,一个人究竟学了多少,只有他本人知道。
不过,总有些人,并不在此之列。
“如果谢江知能给我一对一辅导就好了,这样我的成绩肯定能噌噌噌往上涨。”孟熙怡合上折叠镜唉声叹气,“这次要是考砸了,我也得痛改前非好好学习了,高考总比手机重要,你说是吧。”
陶睢只是说是,她认同孟熙怡的最后一句,但她不明白,成绩的提高与谢江知的一对一辅导会有什么必然联系。
单就先前向谢江知问题目的经验,陶睢虽觉得他的确是思维敏捷、逻辑很强,但和自己翻看答案解析相比,也没多少区别。
话痨讲话不需要他人的配合,孟熙怡仍旧喋喋不休地继续往下讲:“其实就是在网上给我讲几道题也好啊,考试前给我发个加油打气的消息,说不定我都能信心大增超常发挥。”
“你还没加他吗?”陶睢偏过脸问她,“我以为你已经加了。”
“我当然加了,怎么可能不加,我就是忘了看小说也不会忘了这个好吗。”
“那他没有同意吗?”陶睢微微感到一点意外,“按理说他应该会同意的。”
“他确实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了,不过你也能想到,就谢江知这种人,我跟他简直就是两个频道,我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他却是有一句答一句,一点多余的话都不肯说,好没意思。”
陶睢对孟熙怡口中的“问一句答一句”没有具体的感触,在她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想来自己也是孟熙怡眼里好没意思的人。
“不过,你如果向他请教问题的话,我想他总不会拒绝。”陶睢将话题绕回孟熙怡先前的话。
这法子孟熙怡早想到了,不以为然地否决道:“一开始是没拒绝,问他什么问题基本都能点拨我几句,计算过程也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拍过来,可几道题之后就不行了,很干脆又很得体地告诉我这些题难度都算中等,不会的话应该是基础没打好,没掌握明白的话可以课后问老师。”
“老天!”孟熙怡说着说着又开始摊手长叹,“我还能不知道,不会的题可以问老师吗?我想问的老师吗?我要问的是问题吗?他别是故意用这法子让我打退堂鼓吧?”
这不太像谢江知的作风,陶睢认为应该是谢江知的确觉得孟熙怡需要先打基础,或者是不想在基础题上再浪费更多时间了。
周三第二节晚自习时,陈俊雄把考场座位号和时间表贴在黑板旁的墙上,并告诉他们今晚只上三节自习,放学后把多余的桌椅搬到教室外。
刚下自习,孟熙怡就拉着陶睢去看自己分在了哪个考场,看到自己的考场号后,哭丧着脸转头对陶睢道:“完了,我在后排的教室,这次得带个手表了。”
桐中的教学楼是“工”字形布局,两排教室用空旷的走廊连接,后排的教室基本上不用,因此也没有空调和时钟,平时也没人打扫,春夏季节大团的杨柳絮在风扇下飘浮滚动。
陶睢找到自己的名字,是12号考场,05号。
“12考场,挺巧啊,就在我们班楼下。”项宏逸正好站在陶睢后侧方,看着墙上的考场表说。
孟熙怡也顺便扫了眼他的考场号,不由得埋怨老天的不公:“你这运气怎么这么好,居然就分在我们本班。”
“隔壁的谢江知好像也在我们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那真荣幸。”项宏逸神色不变,眼里辨不出是什么光景。
“呦。”孟熙怡对他的此般态度起兴,拿眼光瞟他,“这要是坐你隔壁,你不觉得压力山大?”
项宏逸也不恼,只嗤笑一声:“总比有些人好,考场条件艰苦得跟流放宁古塔似的。”
孟熙怡气得想拧他,却又有人挨过来,胳膊伸不过去,只狠狠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