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以前常说,顾太爷爷画出来的东西,总是又巧又实用。”小铃铛小心地提起赵珩,观察着顾峰的反应。
顾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那刚刚松动一丝的眼眸,又重新沉入更深的寂寥。他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合上了那本册子,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摩挲着。
小铃铛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有些无措,连忙岔开话题:“顾太爷爷,您渴不渴?我给您倒杯茶。”
顾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亭外。春风拂过,带来山野间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也带来远处田埂上农人隐约的吆喝声,和庄子里孩童嬉闹的脆响。生命在蓬勃地延续着,热闹而喧哗。而这热闹,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亭外,丝毫透不进他周身那圈冰冷的寂静里。
永靖三十三年夏天,顾峰生了一场病。起因只是一场寻常的夏日雷雨过后,他贪图凉快,在廊下多坐了一会儿,受了些夜风。若是往年,以他的底子和妞儿的医术,本不算什么。但这一次,低热反复,咳嗽迁延,食欲几乎断绝,人迅速衰弱下去。
妞儿和已经继承父业、医术青出于蓝的女婿日夜守候,用尽了方法。汤药一碗碗地灌下去,针灸一次次地施为,热度时退时起,咳嗽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顾峰异常顺从地配合着一切治疗,让吃药就吃药,让扎针就扎针,不喊痛,也不抱怨。但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即使在清醒的片刻,眼神也是涣散的,对周遭的人和事反应迟钝。
竹生接到急信,连夜从任上赶了回来。看到病榻上瘦得脱形、气息微弱的顾峰,这个在官场上历练得沉稳干练的中年男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握着顾峰枯瘦冰凉的手,连声唤着“爹爹”。
顾峰在浑噩中似乎听到了,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竹生。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回来了?”
“回来了,爹爹,孩儿回来了。”竹生连忙凑近,强忍着哽咽,“您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
顾峰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在竹生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床顶的承尘,眼神空茫,仿佛在透过那木质的纹理,看着别的什么。“没事……就是……有点累……”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轻如蚊蚋。
“爹爹,您要撑住啊。”竹生握紧他的手,“为了我们,为了这山庄,您一定要好起来。王爷……王爷在天上看着呢,他定不希望您这样。”
听到“王爷”二字,顾峰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归于更深的疲惫。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场病,断断续续拖了近两个月。当秋意渐浓时,顾峰的热度终于完全退去,咳嗽也减轻了许多,能够坐起来喝点稀粥了。但病魔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元气。他比病前更加消瘦虚弱,起身需要人搀扶,走上几步便气喘吁吁,畏寒到了极点,刚入秋就要裹上厚厚的冬衣。他的听力似乎也衰退了,需要别人在他耳边大声说话才能听清;视力变得模糊,看书已十分吃力,更多的时候只是茫然地望着某处。
然而,他的神志似乎在这番大病之后,有了一种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他不再整日沉浸在那种无言的悲伤和空白里,偶尔会主动问起山庄的近况,竹生任上的事务,或是大牛工坊里又有什么新巧物件。他的话语依旧很少,声音低哑,但思路清晰,偶尔给出的意见,依然能切中要害。只是,那份清明背后,是一种近乎洞彻的平静,一种对自身境况了然于心、却已无悲无喜的接受。
他不再去观云亭了,那段路对他来说已是难以企及的跋涉。他活动的范围,缩小到澄心堂暖阁隔壁的小室,以及门前那条短短的、有顶的廊庑。天气晴好无风时,栓子媳妇或小铃铛会扶着他到廊下坐一坐,晒晒太阳。他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铺了软垫的椅子里,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他常常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在感受着那一点点珍贵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