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靖三十四年春天,桃花再次盛开。山庄后山那片他们亲手栽下的桃林,经历二十多年风雨,已蔚然成林,花开时节,如云似霞,美不胜收。栓子和大牛商量着,想用软轿抬顾峰上山看看。顾峰听说了,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低声说,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只能看到一角蓝天和几枝吐绿的竹梢,“在这里……也能想到。”
他想到了什么?是当年携手植苗时的期待?是年年花开时节,并肩立于花雨下的笑语?是最后一季桃花,赵珩病中仍念念不忘的惦念?无人知晓。他只是那样望着,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有整座桃林的落英,寂静无声地,堆积成冢。
这一年的生辰,顾峰谁也没告诉。但竹生还是记得,特意告假赶了回来,带着妻儿。大牛一家,栓子一家,妞儿一家,也都齐聚山庄。没有寿宴,没有贺礼,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宴。席间,儿孙们轮流说着吉祥话,小辈们磕头祝寿。顾峰坐在上首,穿着妞儿新做的深青色寿字纹棉袍,显得空荡荡的。他脸上带着极淡的、近乎客套的笑意,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偶尔点头,却很少开口。他的目光常常掠过满堂儿孙热切的脸,飘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或是更远处看不见的虚空,那里,仿佛有另一个无声的、孤独的席位。
宴后,竹生陪他在小室里说话。竹生说起蜀中任上的种种见闻,风土人情,施政难题,取得的些许成绩。顾峰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目光却常常落在手中把玩的一枚黑色棋子上——那是赵珩惯用的黑子,温润如玉,触手生温。
“爹爹,”竹生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涩,“您……要保重自己。王爷若在,定不愿见您如此消沉。这山庄,我们这些儿女,都还需要您。”
顾峰摩挲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竹生。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竹生心中一颤,仿佛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潭。“我知道。”顾峰缓缓地说,声音低哑却清晰,“你们……都很好。我很放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棋子,语气飘忽,“只是……有些路,走到头了。该歇歇了。”
竹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父亲这种近乎通透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湿意。
永靖三十四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而寒冷。顾峰几乎足不出户,终日待在烧着地龙、密不透风的小室里。他的精力越发不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说着话就会陷入短暂的昏睡。咳嗽成了常态,即使妞儿用了最好的润肺止咳药材,也只能稍稍缓解。他的食欲近乎于无,全靠参汤和极稀薄的米粥维持。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贴在嶙峋的骨骼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他神志清醒的时候,思路依然异常清晰。他开始整理一些极其私人的旧物。不是那些重要的图纸或文书,而是一些零碎的、不起眼的东西:赵珩早年写给他的、措辞拘谨实则暗藏关切的便笺;两人某次出游共同捡回的一块奇石;赵珩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匕(在北境时用于防身);还有那束早已化为尘屑、却仍被赵珩珍藏的干桃花留下的、系花的褪色红绳。他将这些东西,连同赵珩留下的那枚“隐”字令牌、那支摔断后又粘合好的旧笔,一起收进了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里。他没有交代什么,只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仔细地做着这些。
他还让栓子找来了山庄这些年详细的账册、田产图、以及所有仆役、庄户的名录。他并没有仔细翻阅,只是用那双视力已很模糊的眼睛,缓缓地、一页一页地抚过,仿佛在用指尖阅读那些名字和数字,感受着这片土地和这群人二十多年来的呼吸与脉动。最后,他轻轻合上册页,对守在旁边的栓子低声说:“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栓子跪了下来,泣不成声:“顾爷爷……”
顾峰缓缓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腊月里,顾峰的精神忽然好了几天。能坐起来的时间长了,咳嗽也轻了些,甚至能喝下小半碗参茸鸡汤。妞儿又惊又喜,以为父亲终于要好转了。只有竹生,接到消息赶回来后,看着顾峰那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光彩的眼神,心中却沉了下去。他记起墨老生前说过,有些久病之人,临终前会有一阵短暂的“回光返照”,精神焕发,如同常人。
顾峰似乎察觉到了竹生的忧虑。一天午后,他主动对守在床边的竹生说:“不必担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竹生强忍悲痛:“爹爹,您别这么说……”
“人都有这一天。”顾峰打断他,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这一生……很长,也很短。经历过许多人几辈子都经历不到的事,遇到过最好的人,也做过一些……或许有用的事。没什么遗憾了。”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转向窗外。冬日午后惨淡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影。“只是……有点想他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竹生心上。
“等开春……桃花开了,”顾峰继续低声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告诉他……我看了……今年的桃花……”
竹生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握住顾峰枯瘦如柴的手,哽咽着点头:“孩儿……孩儿一定告诉王爷……爹爹好好的……看了桃花……”
顾峰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形成了一个极其浅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永靖三十五年二月末,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袭击了江南。阴雨连绵数日,寒风刺骨。顾峰本就极度畏寒,这场寒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发起了高烧,咳嗽剧烈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呼吸困难,意识大部分时间都陷于昏沉。
妞儿和女婿用尽了浑身解数,退热的药、止咳的药、化痰的药、补气的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顾峰的生命力,如同风中之烛,在疾风骤雨中猛烈地摇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竹生、栓子、大牛、妞儿等人都日夜守候在病榻前。小铃铛也固执地守在门外廊下,不肯离去,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整个山庄笼罩在一片沉重而不祥的寂静中,只有风雨敲打窗棂的声音,和室内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三月初二,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风势渐弱。昏睡了两天两夜的顾峰,忽然在午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异常清澈,甚至有一种近乎剔透的光芒,缓缓扫过围在床前的每一张面孔——竹生、栓子、大牛、妞儿……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深深印刻下来。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竹生连忙凑近:“爹爹,您想说什么?”
顾峰的视线转向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床顶,又似乎投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那目光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平静。
他的呼吸,原本急促而费力,渐渐变得缓慢,悠长,浅淡。最终,如同春日溪边最后一片融化的薄冰,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室内一片死寂。片刻后,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竹生扑倒在床前,栓子等人跪了一地,妞儿捂着脸,泣不成声。门外,小铃铛的哭声尖锐地穿透了空气。
永靖三十五年三月初二,靖安侯顾峰,于忘机山庄澄心堂侧室,在儿孙环绕中,安然长逝,享年七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