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开端。此后，山庄里陆续又收养了四五个类似出身的孩子，年龄在六到十二岁之间。顾峰对他们的教育，完全践履了“讲武堂”与“格物院”的精简融合版。清晨带着他们在训练场跑步、做操、练习最基础的拳脚动作，强调纪律与协作。上午在特意开辟的“学堂”里，用自编的启蒙教材，教他们识字、写字、基础的算术。下午则由赵珩接手，讲授《千字文》、《幼学琼林》里的故事，教导礼仪规矩，甚至教他们下棋、辨识花草、欣赏简单的音乐。
顾峰的教学方式生动有趣。他讲算术，会用分果子、量布匹做例子；讲“格物”，会带他们看杠杆如何省力，虹吸现象如何让水往高处流一段；讲卫生，会让他们用自制的“显微镜”看清水和污水的区别。赵珩则更重熏陶，他的诗文课常在山庄园林中进行，对着实景讲解诗词意境，教导他们接人待物的分寸与气度。
孩子们起初拘谨，很快便适应并喜欢上了这种既有规矩又充满新奇的生活。大牛力气大，对顾峰教的木工活格外感兴趣；栓子心思细，算学学得最快；妞儿则安静乖巧，写得一手好字，颇得赵珩喜爱。山庄里因这些孩童的欢声笑语，更添生机。
生活并非全然封闭。约莫半年后，秋高气爽时节，一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客人到访了。
“王爷！侯爷！别来无恙！”来人正是已升任刑部尚书的原五皇子府旧人，李文翰。他一身常服，只带了两个随从，风尘仆仆，脸上却是真挚的欣喜。
“文翰？你怎么来了？”赵珩在正厅接待，十分意外。
李文翰笑道：“下官奉旨巡察江南刑狱，路过抚州，岂能不来拜会王爷与侯爷？陛下……也是知情的。”他最后一句，说得颇有深意。
顾峰命人上茶，平静道：“李尚书公务之余能拨冗前来，有心了。山庄简陋，莫要嫌弃。”
“侯爷说哪里话！”李文翰环顾厅堂，但见陈设清雅，窗外竹影婆娑，叹道：“此间山水清幽，屋舍雅致，更兼王爷侯爷神仙眷侣，怡然自得，才是真令人羡慕。京城虽好，终究是纷扰之地。”
叙旧之余，李文翰也透露了些朝中近况。新帝赵琛坐稳了江山，推行的一些新政初见成效。王贲在兵部干得不错，军官讲习所已培养出两批骨干，分赴各地军营。当初弹劾顾峰的周廷芳，后来在另一次朝争中站错队，被外放了。言谈间，李文翰对赵珩与顾峰急流勇退的智慧表示钦佩，也暗示陛下如今提起他们，多是感慨与怀念，早无猜忌之心。
“陛下曾说，七弟与顾卿，是真懂得‘舍得’之人。”李文翰轻声道，“如今朝中偶有难题，陛下还会感叹，若七弟在，或顾卿又有何妙策。这份君臣相得，虽隔山水，犹未断绝。”
赵珩与顾峰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既是李文翰的真心话，恐怕也带着陛下某种示好的意味。他们离开，陛下安心；他们过得逍遥，陛下宽怀；若朝廷真有疑难，这份香火情或许还能用上。这正是他们当初谋求的最佳状态。
留李文翰在山庄住了两日，赏景品茗，谈古论今，宾主尽欢。临走时，李文翰看着在训练场跑步、在学堂念书的孩子们，感慨道：“王爷与侯爷，这是在此处另辟天地，为国育才于乡野啊。这些孩子，将来无论从军、务农、为匠，必是栋梁之材。”
送走李文翰不久，又有旧部“隐刃”中一位已退役、在江南经商的成员，辗转寻来拜访。此后，偶尔便会有故旧知交，或办事路过，或专程来访，忘机山庄虽隐于山水，却并未完全与世隔绝。只是来的都是真正亲近可信之人，山庄的生活依旧保持着主体上的宁静。
渐渐地，关于抚州山林深处住着一位退隐的王爷和他那位曾叱咤北境的“男王妃”的传闻，也在附近州县乃至江湖上悄然流传。传闻多经渲染，有的说王爷武功盖世，王妃智计无双，乃是神仙人物；有的说山庄内有奇巧机关，种出的庄稼比别处肥硕，养的鱼也格外鲜美；还有的说他们收养孤儿，教授文武，是积德行善的活菩萨……
这些传闻飘到山庄时，赵珩与顾峰往往一笑置之。赵珩有时还会打趣：“峰弟，你看，我们都成了江湖传奇了。”
顾峰则淡定地检查着孩子们刚刚完成的算学作业，头也不抬：“传奇不如踏实过日子。大牛今天木工课上做的榫卯有进步，这个更值得高兴。”
永靖四年的春天，忘机山庄的桃花再次盛开，如云如霞。孩子们又长高了一截，山庄的田地产出颇丰，实验室里的小尝试偶有成功，图书馆的藏书日渐充盈。赵珩在水榭弹罢一曲《高山流水》，顾峰坐在他对面，摆弄着一个新制成的、用于测量小型物件重量的简易天平。
“忽然想起，”赵珩望向顾峰，眼中含笑，“今日似乎是我们离京周年。”
顾峰停下手中动作，想了想：“嗯，整一年了。”
“可觉得寂寞？可怀念京城繁华？”赵珩问。
顾峰摇摇头，目光扫过窗外烂漫的桃花、远处训练场上奔跑的孩子身影、以及更广阔的青山绿水，最后落回赵珩脸上，清晰而平静：“此处心安，便是吾乡。京城种种，已是前尘。现在这样，很好。”
赵珩笑意加深，伸手越过石案，握住他的手：“我也是。山水逍遥，岁月静好，身边有你，足矣。”
春风拂过水面，吹皱一池碧波，也送来桃花的浅香与孩子们隐约的读书声。庙堂风云，边关鼓角，都已远去。在这片亲手营造的山水之间，他们找到了真正的安宁与归宿，也将继续以属于自己的方式，平静而踏实地生活下去。江湖传闻，且任它流传；眼前岁月，才是真实可握的、充满生机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