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靖五年的初夏，忘机山庄已在江南的山水间稳稳扎根，成了一处真实而生动的存在。岁月在这里仿佛被拉长、滤净，只剩下日升月落的规律，草木荣枯的轮回，以及山庄内安稳而充实的日常。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尽，训练场上便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清亮的口号。十来个半大孩子，身着统一的灰布短打，在顾峰的带领下进行晨练。他们的身量比初来时拔高了不少，脸色红润，眼神清亮。大牛如今已是孩子里的“大师兄”，动作标准，还能帮着纠正弟妹们的姿势。栓子依旧沉静，但跑步的耐力最好。妞儿和其他几个女孩子也毫不逊色，一招一式，认真利落。
“收势——！”顾峰口令清晰。孩子们齐刷刷停下，气息微喘，但脊背挺直。
“很好。早饭前，老规矩，去溪边洗手洗脸，注意别打闹。”顾峰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孩子们应了声“是，顾先生！”，便有序地散去，朝着引水入庄的清澈溪流跑去。
顾峰独自留在训练场边，活动了一下肩颈。江南温润的气候对他的旧伤确有裨益，阴雨天虽仍有感觉，但已不至难以忍受。他望着孩子们奔向溪边的身影，目光柔和。这些孩子，大多已不记得战乱流离的苦楚，在这里，他们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未来无限的可能。这大概，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吧。
早饭后，便是学堂时间。如今的学堂，已从最初的小房间，扩展成了明亮通透的三间大屋。孩子们按进度分班，学习识字、算术、基础的自然常识，以及由顾峰整理、赵珩润色的《山河风物志》与《古今义理浅说》。顾峰的教学法越发纯熟，他很少直接灌输结论，而是引导孩子们观察、提问、动手尝试。一个简单的虹吸现象，他能带孩子们玩上半天；杠杆原理，则化作了井边打水和工坊里移动重物的游戏。
赵珩的课堂，则更多在园林水榭、或藏书楼外的长廊下。他教年纪稍大的孩子诵读诗文，讲解历史典故中蕴含的智慧与气节，也教他们抚琴的基本指法、围棋的入门布局。他更注重言传身教，待人接物的礼仪、赏景观物的心境、乃至一饮一啄间的品味，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这些孩子。
“先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一个叫竹生、特别爱读书的男孩问道。他们此刻正坐在临水的凉亭里，远处青山如黛。
赵珩放下书卷，看向亭外随风轻摆的莲叶，微微一笑：“这是一种放下尘世纷扰，与天地自然相合的心情。不是逃避，而是寻到了内心的安宁之所。就像我们如今在这山庄，虽不在朝堂，却并非无所事事，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学习、感悟。竹生，你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习武，帮周管事核对山庄用度，可觉得烦闷？”
竹生想了想，摇头：“不烦闷，很充实。但有时听来往的客商说起京城的繁华，也会好奇。”
“好奇是人之常情。”赵珩颔首，“但繁华未必是真自在。真正的自在，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能安于当下，从中获得滋养与快乐。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选择归园田居，便是找到了他的‘南山’。我们每个人，也终其一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南山’。”
竹生似懂非懂，却认真地点点头，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午后，山庄常有不同的光景。有时是工坊里传出锯木或敲打声，那是顾峰带着几个对工匠活感兴趣的孩子，以大牛为首，在捣鼓改良农具或制作些小玩意儿。有时是药圃里，须发皆白的墨老，他老人家去年也被接来山庄荣养，指点着妞儿和另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孩辨识草药。有时是藏书楼里，赵珩与前来拜访的故友对弈手谈，孩子们则安静地在楼下阅览书籍，或练习大字。
生活平静，却非死水微澜。山庄与外界保持着一种健康的联系。田庄产出除了自用，部分优质的米粮、蔬果、乃至顾峰指导下酿造的果酒、制作的精致竹器，会通过周管事安排的渠道，销往附近州县，口碑颇佳。偶有旧部“隐刃”成员顺路探望，带来远方的消息，也捎来一些新奇的种子、书籍或材料。
李文翰之后，又陆续有几位朝中故交，或致仕南归，或外放为官途经，都会来山庄小住一两日，与赵珩顾峰叙旧论今。他们带来的朝野动态，让赵珩二人虽隐于山林，却不至于耳目闭塞。从这些信息中，他们得知新帝赵琛治下，国家大体安定，新政推行虽有波折但稳步前进，北境稳固，西域商路渐通。听到这些，赵珩与顾峰都觉欣慰，那场惊心动魄的北伐与随之而来的庙堂岁月，终究是留下了正向的遗产。
然而，在这看似圆满的宁静之下，赵珩能察觉到顾峰偶尔的出神。那通常发生在他独自摆弄那些精巧的“格物”器具时，或是夜深人静，他站在走廊下仰望星空的时候。他的目光会穿越眼前的山峦，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赵珩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顾峰灵魂深处，与那个遥远、神奇、却又无法归去的故乡之间，一丝斩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这一日，黄昏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瑰丽的橙红与绛紫。顾峰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或实验室，而是独自登上了山庄后方依着山势建造的最高点——观云亭。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山庄白墙黛瓦的建筑群落，眺望远处如带般的河流与更远处层叠的苍翠群山。
他手中拿着一件东西——一个黄铜与水晶片制成的、略显粗糙但结构完整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他在实验室里花了近半年时间，反复打磨镜片、调试焦距才最终完成的。此刻，他正将望远镜举到眼前，缓缓扫视着远方的地平线，看归鸟投林，看炊烟袅袅升起，看最后一道金光是如何从最高的山巅褪去。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赵珩披着一件薄薄的青色外袍，悄然走近，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顾峰身后一步之遥，看着他挺直专注的背影，看着夕阳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良久，顾峰似乎察觉到了，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却没有回头。
“这里的落日，和北境大漠的落日，很不相同。”顾峰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北境的落日，壮阔、苍凉，像是天地间一场盛大的燃烧与寂灭。而这里的落日，温存、缠绵，带着水汽与草木的芬芳，像是慢慢沉入一个安宁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