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靖三年的仲春,京杭运河的碧波之上,数艘悬挂着安国王府徽记的官船,正缓缓南行。船队规模适中,既不失亲王体面,又无过多张扬。为首的主船船舱轩敞明亮,赵珩与顾峰对坐窗前,手边一盏清茶,几碟江南细点,正看着两岸渐次染上鲜明新绿的田畴村舍。
“出了淮安,便是真正的江南了。”赵珩推开半扇窗,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暖风拂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眉眼间是卸下重担后难得的松弛,“与北地风沙,确是两种天地。”
顾峰倚在舒适的软垫上,手里拿着一卷沿途州县的风物志,闻言抬眼望向窗外:“是啊,连风都是软的。山庄那边前日送来的信说,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我们抵达时,应该还能赶上尾巴。”
“忘机山庄……”赵珩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含笑,“光听这名字,便觉心上尘埃都落了几分。峰弟,你那图纸上的‘实验室’、‘图书馆’,还有那些‘通风采光’的讲究,真能在这江南水乡实现么?莫要最后成了四不像。”
顾峰合上书卷,挑眉看他:“王爷这是信不过我?虽借鉴了一些……别处见闻,但主体仍是白墙黛瓦,木构砖石,与周边景致并无突兀。无非是房间布局更合理,窗户开得大些,多了些引水排污的暗渠管道,外加几处特别加固的工房和藏书楼罢了。至于是否合用,住进去便知。”
“岂敢不信。”赵珩笑着执壶为他续茶,“只是想想你描绘的图景,便心生向往。有书房可静读,有武场可活动筋骨,有实验室让你捣鼓那些‘格物’玩意儿,有药圃可供墨老栽培草药,还有你特意为我留出的那片临水亭台,说是赏景对弈的最佳所在……这般日子,怕是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神仙也要食人间烟火。”顾峰端起茶盏,语气平和踏实,“山庄有田有地,有桑有竹,有鱼塘有果园。我们带去的匠户、农户都是熟手,加上本地招募的人手,自给自足之余,应有盈余。讲武堂、格物院虽不办了,但教几个孩子识字明理、强身健体,总还是可以的。”
船行数日,过扬州,渡长江,江南的润泽繁华与灵秀山水渐次铺展在眼前。待到船队转入支流,靠近抚州地界时,两岸已尽是青翠山峦与如镜水田。在一个码头换乘了更轻便的篷船,又行半日,在一处僻静河湾靠岸。早有山庄管事带着仆役在此迎候。
踏上青石铺就的简易码头,抬眼望去,但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片白墙灰瓦的建筑群,依着缓坡地势,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苍松翠竹之间。既无王府的巍峨规制,也无寻常富户的雕梁画栋,显得简洁、舒展,与周围山水浑然一体。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山上引下,蜿蜒穿过建筑群,又汇入不远处的湖泊。
“王爷,侯爷,一路辛苦了!”山庄总管事是位四十来岁、精明干练的赵府旧人,姓周,上前行礼,“山庄诸事已备妥,请随小的入内。”
沿着以卵石和青石板精心铺就的小径上行,穿过一道并不高大却厚重结实的原木大门,便正式进入了“忘机山庄”的范围。内部格局果然与图纸相差无几,甚至因实景而更显匠心。
居住的主院“澄心堂”,坐北朝南,屋宇轩敞,廊柱用的是上好的杉木,露出自然纹理。窗户皆为可灵活支摘的菱花槅扇,镶嵌着透明度颇高的琉璃片,室内光线极好。地面铺设的是烧制均匀的青砖,平整干燥。最让赵珩新奇的是净室,内有陶制便器连接着埋于地下的陶管系统,另有以铜管引来的山泉水可供洗漱,洁净无异味。
“这……果然方便。”赵珩试用后,啧啧称奇,“峰弟,单此一项,便胜过京城王府许多。”
“卫生乃健康之本。”顾峰淡然道,又引他去看了厨房的改良炉灶与通风设计,以及各院落角落设立的、定期清理的封闭垃圾收集点。
山庄西侧,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设有跑道、石锁、木桩、箭靶等,是顾峰规划的“训练场”。东侧则是一排相对独立的青砖房舍,门窗厚重,内有各种工具、工作台、以及顾峰特意要求打造的简易铁匠炉、木工台等,这里是“实验室”兼工坊。靠近后山幽静处,是一座两层小楼,飞檐翘角,这便是“图书馆”,目前藏书尚在陆续填充,主要是赵珩收藏的典籍、兵书、史册,以及顾峰整理抄录的部分“格物”笔记和农工图谱。
而最得赵珩之心的,是主院后方开辟出的一片精致园林。引活水成池,池边建有水榭亭台,堆砌了玲珑假山,栽种了梅兰竹菊及各色花木,一步一景,虽不如皇家园林宏阔,却更显秀雅闲适,尤其适合静坐品茗,观鱼对弈。
“这里,”赵珩站在水榭中,望着池中悠游的锦鲤和远处如屏的青山,握住顾峰的手,感叹道,“便是我们的世外桃源了。”
安顿下来后,生活很快步入新的轨道。赵珩虽无实职,但亲王双俸足以保障山庄用度优渥。他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藏书、字画,每日练武不辍,或在水榭抚琴,或与顾峰手谈一局,偶尔也换上布衣,去田埂间看看庄稼长势,与老农闲聊几句。
顾峰则更忙些。他亲自检查了山庄的引水、排污系统运行情况,指导匠户对一些农具进行改良试用,在实验室里尝试制作更精细的测量工具,或是根据记忆还原一些简易的物理化学实验装置。他还规划了一片“实验田”,尝试轮作、套种,并引种了一些本地少见的蔬果。
一日午后,两人正在训练场边,看几个跟随南下的年轻护卫练习拳脚。周管事领着三个孩子走了过来。两个男孩约莫八九岁,一个女孩六七岁,皆衣衫陈旧但浆洗得干净,小脸瘦削,眼神里带着怯生与好奇。
“王爷,侯爷。”周管事躬身道,“这是按侯爷先前吩咐,从本地慈幼局和附近村落寻访来的孩子。这两个男孩是北境战乱流落至此的孤儿,在慈幼局有些时日了。这女娃是山下村里人,家里兄弟姐妹多,爹娘实在养不起,听说山庄愿意收留孩子还教识字,便送来了。都查过底细,是清白老实人家。”
顾峰蹲下身,与三个孩子平视,语气温和:“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较大的男孩鼓起勇气:“回……回贵人,我叫大牛,十岁了。他叫栓子,九岁。”另一个男孩怯怯点头。小女孩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妞儿,七岁。”
赵珩也走过来,笑容和煦:“不用叫贵人。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是赵先生,他是顾先生。在这里,要听话,要勤快,也要好好学本事,知道吗?”
三个孩子懵懂地点头。顾峰对周管事道:“先带他们去安顿,换身衣裳,吃饱饭。明日开始,上午跟着我活动筋骨、识字算数,下午跟着赵先生学些诗文礼仪,也要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