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之事,可徐徐图之,先选址,再设计,营造非一日之功。”赵珩道,“但还有一个关键:我们以何名目,在彼处长住?总不能真的一去不复返,那反而引人疑窦。”
“所以,需要另一个更公开、更‘光明正大’的事业。”顾峰放下炭笔,神情变得郑重,“我打算,以‘靖安侯’的名义,在‘忘机山庄’旁,开办两处地方——‘讲武堂’与‘格物院’。”
“讲武堂?格物院?”赵珩眼神一凝,“详细说说。”
“讲武堂,公开招募周边州县家境清寒或有志报国的良家少年,年龄在十二至十八岁之间。”顾峰解释道,“不教授高深兵法,主要传授强身健体的系统方法(类似基础体能训练和军体拳)、基础文化识字、简单的阵型旗语、野外生存常识,以及最重要的——忠君爱国、保境安民的思想。每月可开放数日,允许百姓旁观操练。其产出,是身体强健、略通军事、心怀忠义的预备青年。他们可以投军,可以考武举,也可以回乡成为民壮骨干。这完全是在为朝廷培养基层武备人才,毫无私心。”
“格物院,”顾峰继续道,“则侧重‘格物致知’。招募对匠作、农事、算术等有兴趣的少年或年轻工匠子弟。传授的内容,包括基础算术、几何图形、简单的物理原理(如杠杆、滑轮)、常见的动植物知识、以及新式农具、水利设施的基本原理和维修制作。同样强调‘经世致用’,鼓励他们将所学用于改良生产、改善生活。这里出来的,可能是更好的工匠、更善于种田的农夫、甚至是对新奇事物有敏锐嗅觉的商人。”
他总结道:“这两处地方,完全公开,章程可上报朝廷甚至邸报公示。经费来源,一部分可由我的侯爵俸禄和山庄田庄产出补贴,一部分可接受地方士绅捐助,甚至可请朝廷象征性拨些膏火银。关键在于,它们培养的是国家需要的基础人才,灌输的是忠君爱国思想,淡化任何私人色彩。我们在山庄‘养病’之余,偶尔去讲讲课、看看操练,合情合理。如此,我们人在江湖,却依然心系庙堂,为国育才,陛下只会觉得我们识大体、懂进退,甚至心怀感激。”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茶香与墨香交织。赵珩深深地看着顾峰,心中感慨万千。眼前之人,不仅看得透危机,更能谋划出如此周全、深远、且充满建设性的退路。这已不仅仅是“归隐”,而是在开辟一种新的、更具智慧的存在方式。
“峰弟,”赵珩罕见地用了一个更亲昵的旧称,“此谋……甚善。方方面面,几乎都考虑到了。以‘养生’为由远离中枢,以‘山庄’为基营建家园,以‘学堂’为桥继续贡献、安身立命。如此,我们退得坦然,陛下安心,朝野无话,甚至可能传为美谈。”
顾峰微微笑了笑:“计划虽好,实行却需万分谨慎,步步为营。交接要自然,山庄筹建要不张扬,学堂开办更要舆论先行,最好能先得到陛下的口头赞许甚至题字。”
“不错。”赵珩恢复冷静,“我们可以分步走。近期,我先找机会,以闲聊方式向陛下透漏你旧伤畏寒,太医建议南方温养的口风。同时,王贲、石骁等人的调动安排,可以开始着手。关于军官讲习所和我们在地方上‘为国育才’的粗略想法,也可以在适当的政务讨论中,以建议形式提出,探探陛下的口风。至于山庄具体选址和学堂章程细节,我们可以慢慢完善,待时机成熟,再正式上表陈情。”
两人又就诸多细节商议了许久,直至午膳时分。阳光已移至中天,明亮温暖。
几日后,赵珩在一次陪同新帝赵琛御花园散步时,状似无意地提起:“陛下,顾峰前日请墨老诊脉,墨老又说,他阴山留下的旧伤,最忌北方干燥苦寒,若长期如此,恐于寿数有碍。建议若能移居江南温润之地调养数年,大有裨益。臣……心中实在忧虑。”
赵琛脚步微顿,看了赵珩一眼,叹息道:“顾卿为国负伤,朕一直记挂。京城气候确是不利。只是……他是你的王妃,又是靖安侯,久离京师,恐有不妥。”
赵珩神色恭谨,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陛下,臣与顾峰,深受皇恩,此生唯愿陛下江山永固,国泰民安。若能以臣等区区之躯,稍减陛下顾念之忧,便是万幸。顾峰也曾言,即便养病在外,亦不敢忘陛下厚恩,总想寻些力所能及之事,报答朝廷。比如,若能在江南寻一安静处所,尝试些农桑新法,或为地方教化略尽绵力……如此,既全了调养之需,也不负陛下隆恩。”
赵琛目光闪动,沉吟片刻,拍了拍赵珩的肩膀:“七弟,你与顾卿之心,朕深知。此事……容朕想想。顾卿的身体要紧,你们若有具体想法,可详细奏来。朕,总不会亏待了有功之臣。”
这话说得颇有意味。赵珩心下明了,陛下并未反对,甚至留下了空间。他恭敬谢恩,不再多言。
又过月余,在一次兵部议事的场合,赵珩提出了关于设立“军官讲习所”,系统培训中下层军官的建议,并顺势提到,王府中有几位跟随顾峰日久、精通新式练兵的旧部,如王贲等人,或可为此事效力。兵部尚书早知王贲才能,闻言附和。此事很快被提上议程。
石骁的调令,也在赵珩的运作下,于年底前下达,任命为陇右节度副使,开春后赴任。石骁虽不舍,但听闻是赵珩与顾峰的安排,且能去边关带兵,也痛快领命。
冬去春来,永靖二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更暖和一些。安国王府内,一切如常,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在知情者眼中清晰可见。王贲在兵部的职位落实了,开始频繁出入衙门;王府名下的一些产业,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江南方向做一些投资和置地;顾峰书房里,关于“忘机山庄”的设计图和“讲武堂”、“格物院”的章程草案,也日渐丰厚详细。
赵珩与顾峰,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开始从容不迫地布局他们“归隐”的每一步。庙堂岁月或将告一段落,但前方等待他们的,或许是另一片更广阔、也更自在的天地。忘机山庄的轮廓,已在图纸上渐渐清晰;而为国育才的种子,也即将在江南的山水间,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