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一个无朝的上午,赵珩挥退了书房外侍立的仆人,只留顾峰二人。他亲自沏了一壶顾峰偏爱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中,开了口。
“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想那夜所言。”赵珩将茶盏轻轻推向顾峰,“‘功成身退,明哲保身’,这八个字,深得我心。其实不瞒你说,自北境归来,受封亲王,居于这京城中枢,看这每日朝堂上的言笑晏晏与暗流汹涌,我并非没有倦意。只是当时想着,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总该为新朝、为五哥……为陛下多做些事。”
顾峰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眼眸:“现在呢?觉得事做够了,还是心倦了?”
“事,永远做不完。”赵珩摇头,语气坦然,“但位置不同了。从前在北境,我是主帅,令出必行,目标清晰——打败敌人,守住疆土。如今在朝堂,我是亲王,是勋贵,是各方势力都要打量、权衡、乃至忌惮的一枚重棋。每说一句话,每举荐一人,甚至每与你一同出现,都会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这非我擅长,亦非我所愿。”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顾峰,目光深邃:“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你终日困在这四方天井里,时刻需警惕来自各方的目光,连推广些利国利民的农具水利,都要拐弯抹角,借他人之口。你那晚说得对,我们的结合,本身就成了需要被‘平衡’的存在。与其等着被猜忌,不如主动退一步,求个海阔天空。”
顾峰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你我都不是恋栈权位之人。所求的,不过是能相对自由地做些实事,安稳度日。既然京城已非久留之地,早做打算确是上策。只是这‘退’,也要退得漂亮,退得让陛下安心,让朝野无话可说。”
“正是此理。”赵珩颔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需一套完整的谋划。首先,手中这些实务,必须逐步、稳妥地交卸出去,不能留下权力真空,更不能让人以为我们是撂挑子,心怀怨望。”
“新军的训练体系已初步成型。”顾峰接口,思路清晰,“王贲跟了我最久,对‘隐刃’那套和后续改良的练兵法领悟最深,为人也稳重忠诚。他可作为一个关键人选。我的想法是,先将他正式调入兵部武选司或职方司,给予适当职衔,让他有机会参与全国性的军务统筹。同时,由他牵头,选拔一批‘隐刃’中的骨干及新军中表现优异的中下层军官,组成一个‘训导团队’。我们可以建议陛下,在京师或近畿设立一所‘军官讲习所’,由这个团队负责教授新的阵型、操典、后勤管理乃至基础卫生救护。如此一来,新法得以推广,人才得以培养,而我们的人,也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为国效力,且分散融入朝廷体系,不再集中于你我麾下。”
赵珩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将‘私兵’之法转化为‘国用’之策,既示无私,又固国本。王贲的忠诚和能力都足以担当。石骁呢?他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性情较直……”
“石骁可外放。”顾峰早有考虑,“他不是喜欢拘束的性子。北境目前暂无大战,但边军轮防、剿匪、训练新兵仍需得力将领。他可申请调往西北或东北某个重要军镇,担任副将或参将,独当一面。以他的战功和你的举荐,陛下应当会允准。远离京城,手握实兵,对他而言是如鱼得水,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步闲棋,未必有用,但可安陛下之心——毕竟最得力、最亲近的旧部,我们一个留在京城赋闲,一个外放边关。”
“朝中呢?”赵珩问,“我们虽不结党,但总有些走得近的,或欣赏其才干的官员。”
“这正是‘选贤’之时。”顾峰道,“那些真正有才干、有抱负、且与我们理念相近的官员,我们可以在合适的场合,不着痕迹地向陛下或吏部官员表示赞赏。例如,曾积极推行驿站试点的兵部那位郎中,对农具改良表现出兴趣的工部员外郎,还有在地方上务实肯干、政绩突出的几位知府。我们不直接举荐,而是肯定其工作,为其造势。让他们凭借自身能力和我们的‘风向’,自然得到提拔。这些人将来若能在重要位置,于国于民有利,也间接延续了我们的一些想法。”
赵珩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多日来的些许郁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即将展开新谋划的锐气:“交接需时间,至少一两年。在此期间,我们还需一个‘退’之后的落脚点,以及一个能让我们继续‘有事可做’的名目。你上次提到西南……”
“西南仍是最佳选择。”顾峰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向江南与西南交界的一片区域,“但具体地点,我有了新想法。不必深入云贵蛮荒之地,可选在江南西路或荆湖南路边缘,山清水秀、气候宜人、交通相对便利,但又非繁华通衢、兵家必争之处。比如,鄱阳湖以南,武夷山以北的这一片。我们可以向陛下请求,以此地作为‘靖安侯’的永久赐田或别业所在,理由嘛……”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慧黠:“就说我自幼体弱,北境负伤后更需温养,京城气候干燥,冬日苦寒,于旧伤不利。听闻江南山水养人,恳请陛下恩准,赐地营建一处养生别业,以便长期调养。同时,我深受皇恩,无以为报,愿借此别业之地,尝试推广新式农具、兴修小型水利,探索山地农耕之法,若有所成,可为周边州郡示范。此为‘私请’,却含‘公心’,陛下很难拒绝。而‘养生’之名,也最不会惹人猜忌。”
赵珩拊掌轻笑:“好一个‘养生别业’!顾卿如今也深谙此道了。此地选得妙,介于江南富庶与西南偏远之间,进退皆宜。那么,这别业该如何建?总不会真只是个养病的庄子吧?”
顾峰走回案前,抽出几张新的宣纸,炭笔在手:“既然要建,自然要建得舒心、实用。我心中已有草图,暂名为——‘忘机山庄’。”
“忘机山庄……”赵珩咀嚼着这个名字,“鸥鹭忘机,寓意远离尘嚣纷争,甚好。”
“山庄的设计,我会亲自参与。”顾峰开始勾勒线条,“会融入一些……嗯,我家乡的宜居理念。比如,房屋的朝向、窗户的大小与位置,会充分考虑通风与采光,确保室内明亮干燥,空气流通,减少霉湿。会设计一套相对独立的活水系统,引山泉入园,不仅造景,还可用于日常生活,并在山庄下游设置沉淀过滤池。最重要的,”他笔下不停,“是卫生设施。我计划在每个主要院落,都建造‘净室’,其下设有陶管连接的化粪池,污物定期清理发酵后可作肥田,避免污染水源和滋生蚊虫。山庄整体布局,会兼顾生活起居、读书习武、会客理事,以及……必要的防御。”
他抬头看了赵珩一眼:“虽说是归隐,但安全不可不虑。山庄的外墙、门禁、瞭望点的设计,会暗含一些防御考量,但外观上绝不显山露水,只如普通富裕山居。核心区域,可设置一些只有我们知道的机关暗道,以备不时之需。这些,我会慢慢画出详图,与精通建筑的匠人商议实现。”
赵珩看着顾峰笔下逐渐成型的简略布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期待。那不仅仅是图纸上的线条,更是他们未来生活的蓝图,一个可以真正放松、依照自己心意建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