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被正式任命为平北大元帅的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书房内的烛火便已彻夜未熄。巨大的北境沙盘旁，堆满了兵部、户部紧急调来的卷宗、图册、物资清单。赵珩披着外袍，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紧绷的亢奋状态，手指不断在沙盘上的关隘、城池、河流间移动，与匆匆赶来的几位兵部官员、京营将领紧急商议着进军路线、粮草转运、各军集结序列等事宜。
顾峰则坐在书房的另一角，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厚厚一叠白纸。他手握炭笔，时而凝神静思，时而在纸上飞快地勾勒出简洁的线条和符号，旁边已堆积了数十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或绘有奇特图形的纸页。他的眉头微锁，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外界的嘈杂与他无关。
直到日上三竿，初步的行军方略和物资调配计划勉强有了轮廓，几位官员将领领命匆匆离去，书房内才暂时安静下来。赵珩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走到顾峰身边，看着他面前那些充满陌生符号和理念的纸张，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顾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困倦，反而闪烁着一种赵珩熟悉的、属于“谋划者”的锐利光芒。“在想，我们这样按部就班地去，有多少胜算。”他指了指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叛军与胡虏联军，据报已超五万，士气正盛。我方仓促集结的五万京营精锐，虽装备精良，但久疏战阵，尤其缺乏在严寒条件下与骑兵集群作战的经验。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们的作战思想、军队组织、乃至通信指挥方式，与百年前甚至数十年前，并无本质区别。而敌人，熟悉我们的套路，甚至可能更适应北境的严酷环境。”
赵珩沉默。顾峰说的是事实。大周承平日久，京营虽号称精锐，但真正的边军血战经验多在镇北侯等边将手中，如今边军系统随着镇北侯叛变已陷入混乱。靠现有的军队模式和战术，去对抗熟悉己方、且得到胡虏骑兵加强的叛军，胜负难料，即便胜，也恐怕是惨胜，代价巨大。
“你有何想法？”赵珩问，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他知道，顾峰既然提出，心中必有丘壑。
顾峰将面前一叠整理好的纸张推到赵珩面前。“时间紧迫，无法彻底重塑整支大军。但我建议，从即将随我们出征的五万精锐，以及从各地抽调前来汇合的精锐边军中，筛选出约五千人，组建一支全新的、试验性的部队——我们可称之为‘新军’或‘先锋营’。以‘隐刃’为核心教官和管理骨架，对其进行全面、高强度、颠覆性的短期特训，并配发改良的武器和装备。将这五千人，作为我们手中最锋利、最灵活、最能适应复杂战局的‘尖刀’！”
“全面特训？颠覆性？”赵珩快速翻看着那些纸张，上面分门别类写着：“纪律与内务篇”、“队列与阵型篇”、“体能强化篇”、“小队战术篇”、“野战生存篇”、“战地急救篇”、“旗语与简易通信篇”、“新式装备操作篇”……每一篇下面还有更详细的要点和训练方法，许多概念闻所未闻，比如“三人火力小组”、“交替掩护推进”、“战场形势意识”、“标准化流程”等等，虽然有些术语古怪，但结合解释，竟能清晰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极其高效且冷酷的作战哲学。
“这……这些都是你想的？”赵珩越看越心惊，这完全是一套自成体系的、迥异于当下任何兵书的治军练兵之法！其核心强调的不是个人的勇武或固定的战阵，而是严密的组织纪律、绝对的服从、高效的团队协作、灵活的战术应变，以及对环境和装备的极致利用。
“一部分是基于……我所知的某些极端严苛但有效的训练体系，”顾峰斟酌着用词，“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加以调整。关键是理念的转变：军队不是个人的集合，而是一部精密、冷酷、高效的杀戮机器。每一个士兵都是机器上的零件，必须绝对可靠，并且能在指挥官的指令下，与其他零件完美配合。同时，赋予小队一级一定的战术自主权，以适应瞬息万变的战场。”
他指着“小队战术篇”：“以十人为一‘火’，三‘火’为一‘队’。‘火’内分正副射手、矛手、刀盾手、爆破手、医护兵。强调小组内的互相掩护、火力交叉、快速移动。‘队’则是基本战术单元，可独立执行袭扰、侦查、阻击、渗透等任务。作战时，不再是简单的大方阵推进，而是由许多这样的‘队’，根据旗语和号令，进行灵活的迂回、分割、包围、突击。”
他又指向“装备篇”草图：“强弩进行标准化改良，统一箭矢规格，增加简易瞄准具和脚蹬上弦装置，提高射速和精度。铠甲在关键部位加厚，非关键部位减轻，兼顾防御与机动。设计简易的、可投掷的□□和□□，用于攻坚或制造混乱。每个人配备标准化的生存包了，如水囊、干粮、盐、火折、伤药、绷带。最重要的是，建立一套简单有效的旗语和灯光、哨音信号系统，实现中短距离的快速、准确通信，弥补传统鼓号旗令在复杂地形和混战中的不足。”
顾峰的描述，为赵珩勾勒出了一支前所未见的军队形象：纪律严明如磐石，行动敏捷如猎豹，战术多变如流水，装备精良而统一，通信如臂使指。若能成真，其战斗力绝非传统军队可比。
但赵珩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巨大的阻力：“想法……惊世骇俗。且不说时间只有月余，能否练出效果。光是这套东西推行下去，那些习惯了旧法的将领们，第一个就要跳起来反对。改变阵型、战术，等于否定他们半生所学；强调纪律和团队高于个人勇武，会触动很多以武勇自傲的军官利益；改良装备、普及急救，需要大量钱粮和工匠支持，户部工部那边未必顺畅；还有……”他看了一眼顾峰，“由你和‘隐刃’主导训练，恐怕会有人质疑，是否在培植私人武力，甚至……又扯到‘妖法’上去。”
“所以，需要你的全力支持，和绝对权威。”顾峰直视赵珩，“你是平北大元帅，拥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我们可以将这支新军定位为‘元帅亲卫先锋营’，名正言顺。训练由我负责，你负责协调资源、弹压异议、并挑选值得信任的中下层军官参与进来学习。我们不需要所有将领立刻理解，只需要他们服从命令。用战场上的实际表现，来证明一切。至于时间，”顾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有时间，就挤出时间！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必要的行军和休息，全部投入训练！‘隐刃’的队员们经历过类似的残酷训练，他们知道如何将人逼到极限，再重塑。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
赵珩看着顾峰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详尽得令人震惊的改革纲要，胸中豪气顿生。是啊，非常时期，若还是因循守旧，如何能平定那蓄谋已久、来势汹汹的叛乱？这或许是一场豪赌，但顾峰从未让他失望过。
“好！”赵珩一掌拍在桌上，“就按你说的办！我立刻下令，从各部优先遴选五千名年龄在十八至三十岁之间、身体强健、无不良嗜好、最好是家中次子或自愿者的士卒。王贲、石骁！”
一直守在门外的两人应声而入。
“你们配合顾先生，以‘隐刃’为基干，即刻开始搭建‘新军’教官团和指挥框架！按照这份纲要，制定详细的训练日程和考核标准！要快，要严！”
“是！”王贲和石骁虽不明所以，但对赵珩和顾峰的命令从不怀疑。
“另外，”赵珩对顾峰道，“我亲自去和兵部、户部、工部扯皮，所有新军所需物资、工匠、场地，优先保障！谁敢推诿延误，军法从事！至于那些老将的闲话……”他冷笑一声，“本王现在是平北大元帅，北伐在即，没工夫听他们聒噪！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
有了赵珩的全力背书，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西郊一片被划为禁区的巨大军营，成了人间炼狱与希望之地并存的奇异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