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名被遴选出来的士兵,在懵懂与好奇中被送入这里。迎接他们的不是熟悉的操演阵型,而是一群眼神冷酷、气息精悍的“隐刃”教官,以及一套套让人瞠目结舌的规矩和训练。
天不亮,急促的哨音便撕裂寒冷的空气。所有人必须在极短时间内穿戴整齐,在校场集合。迟到者,全小队受罚。然后是长达一个时辰的、枯燥到极致的队列训练: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正步走……要求每一个动作绝对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起初,散漫惯了的士卒们怨声载道,觉得这是花架子,但在几次因为一人出错全队陪练到爬不起来后,麻木的肌肉开始记住规律,散乱的队伍渐渐有了刀切斧劈般的线条。
队列之后是残酷的体能训练:负重越野、俯卧撑、引体向上、蛙跳、泥潭匍匐……很多项目闻所未闻,将人的体力压榨到极限。顾峰亲自参与设计路线和强度,确保在安全范围内最大程度激发潜能。伙食被大幅度改善,肉食、油脂、粗粮管够,但浪费一粒米都要受罚。内务要求近乎变态,床铺必须平整如镜,所有个人物品定点摆放,军营内不得有丝毫污秽。
下午是战术和技能训练。士卒们被分成“火”和“队”,在沙盘和模拟场地中,学习小队推进、交替掩护、利用地形、设置陷阱、简易土木作业。旗语和哨音信号被反复强化,要求每个人必须熟记并条件反射般执行。李九和孙七等人负责传授改良弩箭的使用保养、□□的安全操作、以及基础的毒物辨识与防范。顾峰则亲自讲解战场急救,如何快速止血、包扎、固定骨折,并选拔了一些心灵手巧的士兵进行重点培养,作为未来各队的“医护兵”。
晚上也不得闲,文化课和战例分析,顾峰结合古今中外经典战例,讲解战术思想轮流进行。疲累到极点的士兵们常常听着听着就鼾声大作,但很快会被冷水泼醒。
训练强度之大、要求之严、内容之新,让这五千人如同被扔进熔炉重新锻造。每一天都有人崩溃、哭喊、甚至试图逃离,但在严厉的军法和“隐刃”教官们以身作则的榜样作用下,淘汰和筛选迅速进行。留下的,眼神渐渐褪去迷茫和散漫,多了麻木、坚韧,以及一丝逐渐成型的、属于集体的锐气。
与此同时,外界的阻力果然如期而至。
兵部的一些老郎中对着新军的物资清单直嘬牙花子:“这得多少钱?弩箭要统一制式?还要加什么‘瞄准器’?铠甲要改?胡闹!”
工部的匠作大监对着那些简易投掷器和□□的图纸连连摇头:“奇技淫巧!不安稳!万一炸了自己人怎么办?”
更多来自传统将领的质疑直接传到了赵珩耳中:
“元帅!让士卒们练那些儿戏般的队列有何用?战场上靠的是血勇之气!”
“小队分散作战?那不是给胡虏骑兵逐个击破吗?祖宗传下来的大阵才是正道!”
“让顾峰插手练兵?还搞什么医护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妇人之仁!”
甚至有人暗中嘀咕:“听说那顾峰练兵的法子邪门得很,怕不是又想用‘妖法’?”
面对这些,赵珩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与铁腕。他直接召集众将,将元帅剑“哐当”一声插在帅案上,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
“北伐在即,本帅没时间与诸位争论祖宗成法!新军乃本帅亲卫先锋营,训练之法由本帅与顾参将定夺!所有质疑,待到战场上见真章!在此之间,谁敢阳奉阴违、克扣物资、散布谣言、干扰训练——”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休怪本帅军法无情,先斩后奏!”
他并非一味强压,也挑选了几名态度相对开明、或对他较为忠诚的中层将领,允许他们观摩新军训练,并私下解释新战术的意图和优势。同时,将改良后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上弦更省力的强弩,以及更轻便灵活的改进型铠甲样品拿出来展示,用实实在在的性能提升,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顾峰则完全沉浸在训练场,对外界的风雨充耳不闻。他用实际行动证明着自己。他能与士兵一同在泥潭中摸爬滚打,能精准地指出战术演练中的每一个细微错误,能徒手拆卸组装任何一件改良装备,更能用简洁有力的语言,让最笨拙的士兵理解复杂的战术配合。他的冷静、专业、以及偶尔展露的、远超常人的体能和身手,逐渐赢得了受训士兵们发自内心的敬畏,而非对“妖人”的恐惧。“顾教头”的称呼,开始在军营中悄悄流传。
赵珩与顾峰,一个在外扫清障碍;一个在内埋头苦干,锻造利刃。两人虽各自忙碌,却总能在夜深人静时,于帅帐之中短暂碰头,交流进展,调整计划。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对方所想。那种生死与共、志同道合的默契,在紧张的备战中愈发深厚。
一个月的时间,在汗水、怒吼、号令与金属碰撞声中飞速流逝。当开拔北上的最后命令下达时,西郊大营中走出的,已不再是五千名散乱的士卒,而是一支沉默、肃杀、行动划一、眼神锐利、装备齐整得令人侧目的军队。他们身上还带着训练留下的伤痕与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内敛的、如同上好弓弦般绷紧的力量感。
新型军队的骨架已然铸成,尽管稚嫩,却散发着迥异于传统的锋芒。接下来,北境的冰与血,将成为检验这支利刃成色的唯一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