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关将近。京城的权贵与百姓们,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与新朝初立的震荡后,终于稍稍喘了口气。五皇子赵琛的监国理政已步入正轨,他以沉稳干练的手段,一边继续清算太子残余党羽,一边安抚各方,擢拔实干官员,筹备着来年开春后的新帝登基大典——经过朝议与宗室认可,他已是不二的皇位继承人。京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甚至因新朝新气象而透出几分压抑后的活力。
睿亲王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祥和”略有不同。书房里炭火温暖,药香隐隐。赵珩的箭伤在墨老和顾峰的双重调理下,愈合得很快,已能正常活动,只是肩胛骨处的旧伤与新创叠加,阴雨天仍会酸痛,且不可过度用力。此刻,他正与顾峰对坐,面前摊开着北境与西域的边防舆图,以及各地送来的关于流民安置、边市贸易的奏报抄本。
顾峰已换下劲装,穿着一身符合“忠勇伯”身份的靛青色常服,但依旧简洁利落,无多余佩饰。他正用炭笔在一张纸上勾勒着什么,时而停下与赵珩低声讨论几句。封伯之后,他并未如常人想象般住进那座赏赐的豪华府邸,大部分时间仍留在睿亲王府,协助赵珩处理事务,同时也在整理自己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尝试以更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方式记录下来,或转化为实用的技术草图。朝堂上那场风波虽被压下,但他深知“异类”的标签并未完全撕去,低调与持续展现价值是必要的自保之道。
“北境的互市,去年因二皇子之事一度停滞,如今虽有恢复,但商路不畅,皮货、马匹价格波动很大。”赵珩指着舆图上一处关隘,“五哥的意思,是开春后派得力之人前去整顿,稳定边贸,也能安抚边民,消弭隐患。”
顾峰点头:“经济手段安抚,比单纯军事威慑更持久。但关键还在镇北侯的态度。他虽然上次迫于压力配合调查,但其根基在北境,二皇子生死不明,他心中未必没有芥蒂。需派一个既懂军事又能理政,且身份足够贵重的人去。”
赵珩明白顾峰的暗示。他如今是亲王,身份足够,也有军旅经验,但新朝初立,五哥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坐镇京城,他未必走得开。而且,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王贲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王爷!顾伯爷!宫里有旨,急召王爷入宫议事!是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境?军报?赵珩与顾峰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赵珩迅速起身:“更衣!备车!” 顾峰也立刻放下炭笔,整理衣冠。
皇宫,养心殿东暖阁。这里如今是监国五皇子赵琛处理紧急政务之所。赵珩与顾峰赶到时,阁内已聚集了数位重臣: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枢密院副使、以及杨太师等几位阁老。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赵琛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边角染血、皱巴巴的军报。见到赵珩进来,他直接将军报递了过去:“七弟,顾卿,你们自己看。”
赵珩接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化为一片冰寒。顾峰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纸面,眼神也瞬间锐利如刀。
军报来自北境最前线的“镇远关”。上面用潦草而惊惶的笔迹写道:
“……腊月二十五,夜,漠北‘黑狼’、‘赤胡’、‘秃鹫’三部,集结控弦之士逾五万,突袭镇远关!关外烽燧尽没,敌军中有中原制式攻城器械,且战术熟悉,里应外合!镇远关守将力战殉国,关城……陷落!残部退守‘定北城’,然敌军攻势极猛,定北城危在旦夕!敌军中似有中原将领旗号,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妖人’!疑似二皇子与镇北侯旗号!”
“砰!”赵珩一拳砸在身旁的硬木茶几上,杯盏震落,碎裂一地!“赵琋!他竟然没死!还敢勾结胡虏,引狼入室!‘清君侧,诛妖人’?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不仅仅是因为叛乱,更是因为那旗号明显将矛头指向了顾峰!
顾峰脸色冰冷,但语气依旧镇定:“二皇子在巫神山重伤逃遁,竟能潜回北境,并说服镇北侯和关外部落联手,看来是孤注一掷了。‘清君侧’是幌子,‘诛妖人’是煽动,真正的目的是借胡虏之力,杀回京城,夺位复仇。”
兵部尚书颤声道:“殿下,镇远关乃北境门户,一旦有失,胡虏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定北城兵力不足,恐难久守!必须立刻发兵救援!”
户部尚书却面有难色:“国库……经此前变故及年关开销,存银粮草调拨大军远征,恐有不足。且年关将近,天寒地冻,行军作战,困难重重。是否……是否可先遣使议和,或令边军固守待援,从长计议?”
“议和?与叛国逆贼、勾结胡虏之辈有何可议?”一位武将出身的阁老怒道,“此刻示弱,叛军气焰更盛,胡虏也会得寸进尺!必须立刻派大军迎头痛击,打出朝廷威严!”
“说得轻巧!大军出动,钱粮何来?天时不利,若战事不利,岂非雪上加霜?”另一位文臣反驳。
“难道坐视叛军肆虐,胡虏践踏我疆土?”武将涨红了脸。
“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筹措粮草,待来年春暖……”
“等到春暖,北境怕已尽落敌手!”
暖阁内顿时吵成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涉及到具体的兵马钱粮、天时地利,文臣武将的思维方式差异暴露无遗。
赵琛揉着眉心,头痛不已。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赵珩:“七弟,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赵珩身上。这位新晋的睿亲王,既有沙场经验,又深得监国信任,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赵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对顾峰的担忧,走到北境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定北城”上。
“定北城绝不能失!”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此地不仅是北境第二道防线核心,更是囤积了大量军械粮草的重镇。若失守,叛军与胡虏便如虎添翼,有了稳固的根据地和补给,再想将其赶出关外,难如登天!必须立刻发兵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