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峰，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赵琛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地响起：“监国殿下，睿亲王，周御史，诸位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顾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远，并无愤怒或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周御史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顾某来历，确有不清之处；所学所会，亦与中原常见迥异。引起猜疑，在所难免。”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顾某愿接受任何查验，以证清白。至于周御史所言‘海外奇术’、‘匪夷所思’之能，其实，部分原理，并非不可解释，只是世人少见多怪罢了。若殿下与诸位大人不弃，顾某愿当场演示一二，并略作解说。虽不能尽释所有疑窦，但或可证明，顾某所用，乃是基于对天地万物之理的观察与运用，而非什么‘妖法巫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他竟主动要求演示和解说？
赵珩急道：“顾峰！你何必……”
顾峰看向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安心。那眼神中的沉稳与自信，让赵珩焦躁的心稍稍平定。
赵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便请顾卿演示一二，以解众惑。需何器物？”
顾峰道：“只需寻常木料数段，绳索数根，清水一碗，铜钱数枚，再寻一位略有外伤的侍卫即可。”
很快，东西备齐，一名手臂带有擦伤的侍卫被唤上殿来。
顾峰先取木料和绳索，快速搭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杠杆和滑轮组。他让两名身材差异明显的太监分别站在杠杆两端，又让一名瘦弱的小太监尝试拉动连接着滑轮组的重物。
当瘦弱小太监轻易拉起石墩，而杠杆两端太监的平衡被微小重量改变时，殿内响起一阵低呼。
顾峰平静解释：“此乃‘杠杆’与‘滑轮’之理。找准支点，以小力可撬动重物；改变绳索走向，可省力或改变方向。此非妖法，乃是利用器物，遵循天地间力之传递的常理。军中攻城器械、民间汲水工具，或多或少暗合此理。”
接着，他取清水和铜钱，演示了光的折射——将铜钱放入碗底，调整视角使其“消失”，再加水使其“重现”。又简要说明了为何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
最后，他走到那名受伤侍卫面前，用清水清洗伤口，以干净布条包扎，并解释清洁对于防止“邪毒”入侵、促进愈合的重要性。手法熟练利落，远超寻常军中郎中。
“顾某所学，大多如此。”顾峰演示完毕，退后一步，依旧神色平静，“不过是细心观察万物运行之道，总结规律，加以利用。所谓‘海外奇术’，或许只是他人观察总结的角度与我中原略有不同。至于潜入东宫，乃是依靠精确的情报、周密的计划、严格的训练，以及利用人的心理盲区与守卫换岗间隙，并非什么穿墙遁地之能。”
他看向周远，语气依旧平和：“周御史，未知者，未必为妖；超出认知者，亦未必为邪。若因己身无知，便妄断他人为妖异，岂非如同井蛙语海，夏虫语冰？”
周远被他一番演示和言辞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最后那句典故，更是辛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无言。顾峰演示的东西，虽然原理简单，但组合运用和清晰解释，确实闻所未闻，但似乎又……合乎某种道理？至少，与民间想象的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妖法”相去甚远。
殿内其他官员也陷入了沉思。顾峰的演示，虽然未能完全解释他所有的“神奇”，比如那些□□、超常的个人战力，但至少表明，他的许多能力是有迹可循、基于“理”的，而非纯粹的“怪力乱神”。这极大地动摇了“妖人”说的基础。
赵琛适时开口，语气威严：“顾卿已然说明。其所学虽奇，然根基在于格物致知，用心钻研，实为我朝难得之才！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能，岂可因循守旧，以‘妖异’诬之？周御史，你风闻奏事，本无大错，然言语失当，几损功臣清誉，更影射亲王，实属不该！念你年老，且出于公心，此番不予深究。然日后奏事，需重实证，勿再以虚妄流言扰乱朝纲！至于顾峰之封赏，照旧！此事，无须再议！”
监国一锤定音，且隐隐有维护赵珩之意。周远脸色灰败，喏喏退下。其他有心发难的官员，见势头不对，也纷纷偃旗息鼓。
朝会继续，后续议题顺利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许多人再看顾峰时，眼中少了几分猜忌，多了几分惊奇、探究，甚至是一丝敬畏。而赵珩方才那毫不掩饰的激烈维护，以及顾峰坦然接受检验、并巧妙化解危机的表现，也深深印在了众人心中。
退朝后，赵珩与顾峰并肩走出大殿。冬日阳光刺眼，却带着寒意。
“你不必理会那些污秽之言。”赵珩低声道，语气仍带着余怒。
顾峰微微摇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的存在，本就特殊，引人猜疑是必然。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以后，类似的声音不会少。”
赵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坚定：“有我在，无人能动你分毫。今日在朝上，我的话，并非全是气话。”
顾峰迎着他的目光，心中暖流涌动，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人正欲离开，却见几名品级不低的官员迎面走来，见到他们，连忙避让到一旁，躬身行礼：“见过睿亲王，见过……顾伯爷。” 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赵珩淡淡颔首，与顾峰径直走过。
走远后，隐约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极低议论：
“……看来，这位顾伯爷，日后是万万不能得罪了……”
“……睿亲王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什么伯爷，我看呐，说是‘王妃’都差不多了……”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飘入耳中。赵珩脚步微顿，侧头看了顾峰一眼，只见顾峰耳根似乎泛起了极淡的红晕，但面色依旧沉静，仿佛未闻。
两人没有再交谈，只是并行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一场身份危机暂时渡过，但“王妃”这个带着调侃、敬畏与默认的称呼，却如同悄然落下的种子，开始在京城的权力圈与坊间，悄悄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