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的第一次大朝会,在五皇子赵琛以监国身份主持下,于腊月二十日举行。太和殿前的血腥与混乱气息似已被冬日的朔风吹散,但殿内弥漫的却是一种更加微妙、紧绷的氛围。龙椅空悬,赵琛的监国座位设于御阶之下,略偏东向。百官肃立,许多人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新格局的忐忑,以及对未来权力分配的灼热期盼。
赵珩因伤势未愈,特许设座于皇子列首位,顾峰则如往常般,静立于他身后半步,低眉垂目,仿佛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护卫。然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间,总会掠过那个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却透着一股奇异气度的年轻人。昨夜种种惊心动魄、力挽狂澜的传说,已在短短一日内,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了京城权贵圈。
朝会伊始,自然是论功行赏,稳定人心。
赵琛身着监国袍服,气度沉稳,首先褒奖了在拨乱反正中立下功劳的文武官员、将领。倒戈的禁军左卫营指挥使等人加官进爵;杨太师等元老获赐金帛、增禄;几位在关键时刻闭门不出、未附逆太子的官员也得到了安抚性质的褒奖。
接着,便是对核心功臣的封赏。当念到七皇子赵珩时,殿内格外安静。
“七弟赵珩,忠勇果毅,临危不惧,千里南下查明南疆阴谋,又星夜返京,于宫变之夜稳定大局,擎天保驾,功在社稷。着晋封为‘睿亲王’,增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享双亲王俸。”赵琛的声音清晰有力。
亲王已是极贵,“睿”字更是极高的美谥,双亲王俸禄更是超规格的恩赏。但这封赏虽重,却在众人意料之中。赵珩起身,面色平静地行礼谢恩:“臣弟愧不敢当,为国分忧,乃分内之事。”他并未多言,旋即坐下。
然后,赵琛的目光落到了顾峰身上。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护卫顾峰,”赵琛缓缓开口,“虽出身……草泽,然忠心赤胆,智勇无双。南下途中,屡破奸谋,于巫神山破坏邪术,救七弟于危难;返京途中,护卫主上,谋划周详;宫变之夜,更亲率死士,潜入东宫,擒获元凶,夺取罪证,居功至伟。其才其功,实属罕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按律,护卫之功,当厚赏金银田宅,加授官职。然顾峰之功,非寻常官职可酬。且其志虑忠纯,淡泊名利。故,特赐‘忠勇伯’爵位,世袭罔替,赏金万两,京中宅邸一座,良田千顷。另,赐御前行走,可随时觐见,参赞机要。”
“忠勇伯”!一个护卫,直接封伯!虽然是最低等的伯爵,但“世袭罔替”和“御前行走”的附加,使得这个爵位含金量极高,几乎等同于一步踏入高级勋贵行列,更拥有了参与核心决策的潜在资格!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羡慕、嫉妒、惊愕、不解……种种情绪在官员们眼中交织。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峰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加浓重,甚至带上了隐隐的忌惮与猜疑。
顾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草民顾峰,谢监国殿下厚赏。然擒凶查证,乃份内职责,不敢居功受此重爵。请殿下收回成命。”
他竟推辞了?众人又是一愣。
赵琛微微一笑:“顾卿不必过谦。功过赏罚,乃朝廷法度。此赏非仅为你一人,亦为激励天下忠义之士。望卿勿再推辞。”
顾峰沉默片刻,终是叩首:“臣……领旨谢恩。”他用了“臣”的自称,代表接受了这个身份转换。
然而,就在顾峰起身,准备退回赵珩身后时,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年过六旬、以古板倔强、恪守礼法出名的周远。周老头手持玉笏,颤巍巍出列,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
“周御史有何事奏?”赵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周远先向赵琛行了一礼,然后猛地转向顾峰,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监国殿下!老臣以为,对此顾峰之封赏,大为不妥!甚至,对此人之来历、根底,朝廷必须严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赵珩的眼神瞬间冰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顾峰则依旧垂目而立,神色未变。
“周御史何出此言?”赵琛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一丝不悦。
周远昂首,慷慨陈词:“殿下!此顾峰,来历不明!自称南疆边民,然其言谈举止、所知所会,皆迥异常人!南下途中,所用器械、所布阵法、所制药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近乎妖异!宫变之夜,更是能于重重守卫中潜入东宫,如入无人之境,此岂是人力所能为?坊间已有传言,称其乃南疆巫蛊所化之‘妖人’,或习得了什么邪魔外道!如此身份诡谲、手段莫测之人,授以高爵,允其御前行走,参赞机要,岂非将国之重器,置于莫测险地?老臣恳请殿下,暂缓封赏,严查顾峰根底!若其果真身家清白,再行封赏不迟;若其果有妖异,当立即羁押,以绝后患!”
周远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顾峰最核心的“异常”。他所列举的,虽是事实,却刻意模糊了顾峰的功劳,突出了其“诡谲”与“妖异”,并引用了市井流言,极具煽动性。
殿内不少官员,开始点头附和,低声议论。
“是啊,此人确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此年轻,便有此等手段,实在令人不安……”
赵珩再也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因为动作牵动伤口,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直视周远,声音冷冽如冰:“周御史!顾峰之功,天地可鉴,朝野共睹!若无他,南疆阴谋难破,太子罪证难取,昨夜宫变,胜负犹未可知!你口口声声‘妖异’、‘诡谲’,不过是因其才能卓绝,远超你等庸碌之辈的想象!难道仅因一个人能力出众、见识超群,便要被打为‘妖人’?此等诛心之论,与当初太子构陷忠良何异?!”
他语气激动,胸膛微微起伏:“至于他的来历,本王最清楚!他确系南疆边民后裔,因战乱流落,机缘巧合为本王所用。其所学,部分乃海外流传之奇术,部分是其自身天赋异禀、刻苦钻研所得!何来‘妖异’之说?周御史,你身为言官,不思褒奖功臣,稳定朝局,反而在此危言耸听,构陷国之栋梁,究竟是忠心为国,还是……别有居心?!”
最后一句,已是极为严厉的指控。殿内温度骤降。
周远被赵珩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旋即老脸涨红,梗着脖子道:“睿亲王!老臣一片公心,天日可鉴!正是因为顾峰功劳太大,能力太诡,才更需查明!海外奇术?何种海外?何种奇术?可能公之于众,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至于王爷您……”他浑浊的眼睛扫过赵珩,又扫了一眼静立不语的顾峰,语带深意,“似乎对此人……维护过甚了!坊间不仅传闻此人是‘妖人’,更传闻其与王爷关系……非同寻常!王爷如此回护,难免令人疑心,是否被此‘妖人’蛊惑了心智?!”
“放肆!”赵珩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杀意凛然,“周远!你找死!”
“七弟!”赵琛及时出声制止,语气沉肃,“朝堂之上,不得无礼!”他看向周远,目光也冷了下来,“周御史,言官风闻奏事,亦需有据。你指控顾峰为‘妖人’,可有真凭实据?若无实证,便是污蔑功臣,扰乱朝堂!”
周远硬着头皮:“殿下!正因无实证,才需严查!顾峰之能,已超出常理,便是最大的疑点!老臣并非污蔑,只是提请朝廷谨慎!若其坦荡,何惧查验?若其心中有鬼,自然抗拒!睿亲王如此激动,岂非更令人起疑?” 这老御史打起太极,又将皮球踢了回来,且继续暗示赵珩与顾峰关系异常。
场面一时僵持。支持周远的官员虽不敢明言,但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压力。而支持赵珩、或感激顾峰之功的官员,则面露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