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顾峰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声音平稳如常,“该喝药了。”
“嗯。” 赵珩应了一声,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顾峰的。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迅速分开。
顾峰退开一步,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窗棂上,没有看赵珩。
赵珩低头喝药,浓重的药味掩盖不了空气中那一丝微妙的不自然。他想起病中那些模糊的片段,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顾峰他……听到了多少?
药喝完,侍女接过空碗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这几日,辛苦你了。” 赵珩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
“分内之事。” 顾峰回答得很快,依旧没有看他,“王爷还需静养,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告退。”
“等等。” 赵珩叫住他,“南疆那边,五哥今日传信,说可能摸到了一点他们在京郊的踪迹,还需核实。另外,北境……‘幽影’传回消息,二皇兄的队伍,十日前在进入北境大营后,便失去了踪影,镇北侯对外称二皇子感染风寒,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他谈起正事,试图拉回以往相处的节奏。
顾峰这才转过身,认真听着,给出分析:“二皇子很可能已经金蝉脱壳。南疆踪迹需尽快确认,以免打草惊蛇。” 他的分析依旧精准,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疏离。
“嗯,我已让王贲配合五哥的人。” 赵珩点头,看着顾峰,“你的伤……这几日可还好?” 他注意到顾峰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无碍。” 顾峰简短地回答,随即又道,“若王爷无其他事,属下还需去校场看看石骁他们的训练。”
“……去吧。” 赵珩终是没有再留他。
顾峰行礼,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匆忙。
赵珩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顾峰在躲着他。不是厌恶,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是因为病中那些话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种变化,不仅他们自己感受到了,连王府的下人也隐约察觉。以往王爷与顾先生商议事情,时常至深夜,气氛或凝重或默契,但总是融洽的。如今,顾先生来去匆匆,与王爷对话虽依旧恭敬有礼,却少了那份随意的熟稔,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哎,你们发现没,顾先生最近好像不太来王爷书房了?”
“是啊,以前经常一起用膳的,现在都是各自在房里用。”
“王爷病好了,顾先生怎么反而疏远了?是不是……”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偶尔会飘进王贲耳中,被他严厉瞪视制止,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却真实存在着。
赵珩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已能如常处理事务,只是墨老严禁他过度劳累。这夜,月色尚好,他心中却有些烦闷,白日里与顾峰就一项关于情报传递细节的讨论,顾峰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他莫名有些气闷。鬼使神差地,他铺开宣纸,研磨调色,提起笔,却不知该画些什么。
笔尖悬停半晌,不知不觉间,竟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侧坐的身影,背脊挺直,微微仰头望着夜空,侧脸线条冷静而清晰,眼神……应该是望向远方的沉静与锐利。寥寥数笔,神韵初显。正是顾峰。
赵珩画得专注,未曾察觉时间的流逝,也未听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顾峰是来送一份刚收到的、关于南疆据点可能位置的密报,需要即刻呈阅。他见书房门虚掩,内有灯光,便象征性地敲了敲,未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王爷,刚收到……” 话音戛然而止。
顾峰看到了书案后的赵珩,也看到了赵珩笔下那幅尚未完成的画。画中人的侧影,他再熟悉不过。
赵珩闻声抬头,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烛火跳跃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赵珩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错愕,耳根迅速泛红。顾峰则站在门口,维持着推门的姿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潭般的静默,只是那静默之下,似有汹涌的暗流急速掠过。
时间仿佛被拉长。谁也没有先开口。画中人与眼前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对视。
最终还是赵珩先找回了声音,他放下笔,试图用袖子遮掩那幅画,动作却有些僵硬,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么晚了,有事?”
顾峰的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到赵珩脸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什么。他缓步走进来,将手中的密报放在书案一角,正好离那幅画有一段距离。
“刚到的密报,关于南疆据点,需要王爷即刻过目。”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再次扫过那幅画,然后直视赵珩,“王爷……好雅兴。”
赵珩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强自镇定地拿起密报,快速浏览,借此避开顾峰的视线:“……嗯,知道了。我会处理。” 他将密报放下,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顾峰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赵珩故作镇定的侧脸,看着那幅未被完全遮住的、画着自己的画。方才进门时那一瞬间的冲击,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心底那理不清、剪不断的纷乱情绪,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出口。
他知道赵珩画了他。赵珩也知道他知道。
有些东西,无需言明,却已在这静默的凝视和空气中浮动的微妙情愫里,悄然摊开了一角。
“……若无事,属下告退。” 良久,顾峰才低声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好。” 赵珩应道,依旧没有看他。
顾峰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赵珩独自对着那幅画和那份密报,许久未动。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方才顾峰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他内心深处从未正视过的、隐秘的涟漪。
而门外,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顾峰站在廊下,仰头望向那轮冷月,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心跳声清晰可闻,带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一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在今夜,被月光和画影,映照得朦胧而又无比清晰。心意如暗潮,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悄然奔涌,再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