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几日,一场罕见的暴雪席卷了京城,鹅毛般的雪片连下了三天三夜,将皇城内外染成一片肃杀的白。雪停后,气温骤降,呵气成冰。就在这酷寒之中,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从皇宫大内蜿蜒而出,迅速钻入了各方势力的耳中——
皇帝陛下,病重了。
不是以往那种时好时坏、需静养调理的“不适”,而是真正的一病不起,呕血昏迷,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被连夜召入宫中,至今未出。宫门虽未完全封锁,但出入盘查之严,前所未有。种种迹象表明,这一次,老皇帝恐怕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每日递入寝宫的紧急奏章都改为由司礼监代收转呈,这等异常终究无法完全掩盖。恐慌与猜测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蔓延开来。
七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透出的寒意。
赵珩与顾峰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刚刚由五皇子赵琛密使紧急送来的绢书。赵琛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父皇确已昏迷,病情凶险,太子以储君身份总理朝政,已下令加强京畿九门防卫,调换部分禁军将领,东宫属官频繁出入枢密院与兵部。二皇子党羽表面沉寂,实则暗流涌动。吾观太子之举,恐非仅为□□。值此非常之时,二皇子远在南疆,吾等留京,恐成俎上鱼肉。七弟速谋对策,切切!”
绢书的末尾,还附了一小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字:“南疆线人再报,二皇子已与‘黑巫’大祭司萨图会面,详情未知,然绝非吉兆。”
顾峰放下绢书,看向赵珩。赵珩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薄唇紧抿,眼中翻涌着震惊、忧惧,以及一丝决绝的寒光。
“太子……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赵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骨的冷意,“父皇一旦……他便名正言顺。如今二皇兄不在京城,五哥虽掌刑部,但在兵权上无力与太子抗衡。太子若想彻底清除障碍,此时正是最佳时机。所谓‘□□’,只怕是清洗的开始。”
“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 顾峰冷静分析,“但‘病逝’、‘意外’、或者扣上某些在非常时期足以致命的罪名……方法多的是。尤其是在我们已经明确与他敌对的情况下。五殿下的担忧不无道理,留在京城,风险太大。”
赵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皑皑积雪,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离京……” 他喃喃道,“此时离京,形同逃遁,更会授人以柄。太子完全可以借此说我心怀叵测,甚至扣上临危弃君的罪名。”
“那就找一个他无法公开反对,甚至必须同意的理由。” 顾峰的思路清晰而迅速,“比如,为陛下寻访名医,或前往某处灵验之地祈福。国朝以孝治天下,皇子为父疾远行求医问药,乃是至孝之举,太子若强行阻止,反会失却人心。尤其是在陛下病重、人心惶惶之际,此举更能安抚朝野,彰显皇室孝悌。”
赵珩猛地转身,眼中光芒乍现:“寻访名医……祈福……对!可宣称听闻南方某地(比如靠近南疆的‘云梦泽’或‘药王谷’?)有隐世神医或灵验古刹,愿亲往求取仙药或诚心祈福,为父皇延寿!此理由光明正大,太子即便心中不愿,在明面上也难以阻拦!”
“而且,” 顾峰接着他的思路,语气意味深长,“我们真正的目的地,可以是南疆。一来,借此机会脱离京城险地;二来,可以亲自查明‘血晶’与二皇子的动向;三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赵珩相接,“也能追查关于‘巫神之子’和我这具身体的线索。一石三鸟。”
南疆!这个他们之前讨论过必须前去、却又因京城牵绊和重重危险而难以成行的地方,如今竟在皇帝病重、太子逼压的绝境下,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甚至“忠孝”的切入点!
赵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确实是目前破局的最佳,甚至是唯一的选择。留在京城,是坐以待毙;前往南疆,虽是龙潭虎穴,却至少掌握了部分主动权,还能搅乱二皇子的布局。
“但南疆凶险异常,二皇子与‘黑巫’势力盘根错节,我们人生地不熟……” 赵珩仍有顾虑,尤其是想到顾峰那特殊的、可能招致更多危险的身份。
“正因凶险,才必须去。” 顾峰语气坚定,“‘血晶’之谜不破,诅咒威胁始终存在;二皇子若与南疆势力达成协议,后果不堪设想;我的身份之谜若不厘清,永远是隐患,也会连累王府。与其在京中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深入虎穴。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并非毫无准备。‘隐刃’经过数月苦练,战力已非昔日可比。五殿下在南疆亦有隐秘线人网络,可提供一定支持。最重要的是,我们在暗,二皇子与南疆势力在明处行动,以为掌控一切,我们突然插入,或可打乱其步骤。”
赵珩被他说服了。是啊,绝境之中,唯有行险一搏。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按在绢书上:“好!就以此计!我即刻上表,以‘闻南疆云岭深处有异人,善医奇症,兼有古刹灵验,愿亲往求药祈福’为由,请求离京。同时,密信与五哥,告知我们的真实意图,请他务必在京中周旋,稳住局势,并尽可能提供南疆情报支持。”
“队伍需精心伪装。” 顾峰开始规划细节,“王爷您不能以亲王仪仗出行,太过招摇,也易被追踪或拦截。可扮作南下行商的大贾,您为东家,我为账房或管事。‘隐刃’全员伪装成商队护卫。王贲统领经验丰富,可扮作管家。再挑选部分精干府卫,混杂其中。车辆、货物、通关文牒需尽快准备,务必真实可靠。”
“时间紧迫,” 赵珩雷厉风行,“必须在太子完全掌控京城防务、彻底堵死我们出路之前离开。王贲!”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贲应声而入。
赵珩快速将决定告知。王贲虽感震惊,但毫无迟疑,立刻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挑选人手,准备行装车马,最迟明日晌午,一切便可安排妥当!通关文牒和商队身份,府中早有几种备用,可立即启用最稳妥的一种。”
“去吧。切记,保密为第一要务。” 赵珩叮嘱。
王贲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