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赵琋离京北上,并未如太子一党所愿那般令京城局势缓和,反而像抽走了一块压舱石,让暗流涌动得更加肆无忌惮。太子赵琮显然将此视为巩固权位、清除异己的绝佳时机,而屡次脱险、又与五皇子越走越近的赵珩,无疑成了他眼中亟待拔除的钉子。
霜降后十日,天气愈发寒凉。这日午后,赵珩被紧急召入宫中,面圣聆听关于北境巡察后续事宜的“垂询”。一个时辰后,他才从宫中返回,神色看似平静,但熟悉他的顾峰却能察觉到那平静下压抑的寒意。
书房内,炭火驱散了秋寒。赵珩解下沾着宫尘的大氅,目光沉冷地看向顾峰:“父皇今日召见,问了些无关痛痒的北境之事,末了却似无意间提及,刑部近日复核旧档,似乎发现了些与宫宴刺杀案相关的‘新线索’,不日或将有结果。语气平淡,但看我的眼神……深了许多。”
顾峰正在用左手缓慢而稳定地擦拭一把匕首,闻言动作一顿:“‘新线索’?指向我们?”
“虽未明言,但那种审视和疑虑,做不得假。” 赵珩在桌后坐下,指尖按着眉心,“太子怕是按捺不住了。宫宴之事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他需要尽快了结,并且,最好能找一个‘合情合理’的替罪羊,既能摆脱干系,又能打击对手。”
“我们是最合适的目标。” 顾峰放下匕首,眼神锐利,“你屡次涉险却安然无恙,我身份来历存疑,又与南疆之事牵扯不清。伪造证据,将毒杀世子的罪名扣在你头上,再牵连出我与南疆‘黑巫’有旧,甚至可能是潜伏的细作……逻辑上说得通,也足以在陛下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赵珩冷笑:“好算计。只是,他未免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五哥在刑部经营多年的根基。”
“你打算如何应对?” 顾峰问。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草木,沉思片刻,缓缓道:“既然他设好了局,等着我们往里跳,我们若一味躲避防守,反而被动,永远不知道他藏着什么后手,比如……刑部里究竟谁是帮他伪造证据、传递消息的关键棋子。”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不如,将计就计。”
顾峰眉头微挑:“主动入彀?”
“对。” 赵珩回到桌边,压低声音,“让他以为他的计划顺利进行,让他把伪造的证据‘顺利’呈交上去,把藏在刑部的关键人物暴露出来。然后,我们再在关键时刻,釜底抽薪。”
“风险很大。” 顾峰冷静分析,“一旦‘证据’呈至御前,哪怕后续澄清,猜忌也可能已经形成。而且,如何确保我们能及时反转?刑部毕竟是太子的重要目标,五殿下能完全掌控吗?”
“不能完全掌控,但关键位置,必有我们的人。” 赵珩语气笃定,“我与五哥早已通过气。太子在刑部经营日久,我们一直想找出那个隐藏最深、替他处理阴私勾当的内应。此次,或许正是机会。我们需要演一场戏,一场足以让太子放心抛出所有筹码的戏。”
顾峰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具体步骤?”
赵珩开始详细阐述计划:“首先,我会表现出因北境之事和父皇今日召见而‘心神不宁’,甚至会‘病’上一两日,制造不安和虚弱的假象。太子必会认为我心虚。其次,关于你的身份,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反制’材料,但暂时秘而不宣。最关键的是,当太子的人开始‘发现’并‘呈递’对我不利的线索时,五哥会在刑部内部设法拖延、制造内部争论,让这个过程看起来‘困难但仍在推进’,同时精准记录下是哪些人在极力推动、哪些环节被做了手脚。”
“然后,在太子认为时机成熟,准备在朝会上发难,抛出所谓‘铁证’时,” 顾峰接口道,“五殿下再抛出我们早已准备好的真实证据,当众揭穿伪造过程,并揪出那个内应。”
“不错。” 赵珩点头,“届时,人证物证动机俱在,由五哥这个刑部主官在朝堂上揭发,最具说服力。父皇再如何猜忌,面对如此明显的构陷,尤其是涉及皇子相残、伪造证据诬陷手足,也绝难容忍。太子必受重挫。”
顾峰沉思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确保太子抛出的‘证据’中,关于我‘与南疆黑巫有旧’的部分,能被我们有效驳斥?我的原身……确实来自南疆,这是事实。”
赵珩看着他,目光坦诚:“这一点,我与五哥商议过。你的来历,我们无需完全否认,也否认不了。但可以换个说法。五哥母妃同样出身南疆,他可以作证,南疆部族众多,并非皆习黑巫邪术,亦有如他母妃一族般持身守正、甚至反对滥用巫蛊的。我们可以将你塑造为因故流落中原的南疆良善后裔,机缘巧合为我所用,并屡次助朝廷破解南疆阴谋,功过相比,功远大于过。况且,宫宴之上,是你识破刺杀,救了我。这是无数人亲眼所见的事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将太子的指控,引导为‘故意混淆是非,将曾为朝廷立功的南疆出身者污蔑为黑巫同党,实为打击异己、并掩盖真正与黑巫勾结之人的罪行’。矛头,最终要指回太子自己身上。”
顾峰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虽险,但若操作得当,确实有可能一举数得。
“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
“第一,你这几日也需‘深居简出’,偶尔去校场露个面即可,神情可略带‘忧虑’。第二,仔细回忆你原身可能留下的、能被太子利用的身份痕迹,我们提前想好应对说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赵珩目光凝重,“一旦计划启动,你可能会面临直接的指控和污蔑,甚至刑部可能的‘传讯’。届时,需要你冷静应对,配合演戏。”
顾峰神色平静:“我明白。演戏而已,没问题。” 前世更危险复杂的卧底任务他都经历过,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计划既定,两人分头准备。赵珩果然“病”了,告假两日未朝,王府门庭看似冷清。顾峰也减少了在府中走动,更多时间待在书房或自己院中,偶尔去校场,面对石骁等人关切的询问,也只做简单回答,眉宇间却似有隐忧。
这些细微变化,自然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东宫。
又过了两日,刑部关于宫宴刺杀案的“复核”果然“取得重大进展”。风声悄然在朝野小范围流传,据说发现了遇害世子中毒银针上的某些“特殊标记”,与南疆某支隐秘黑巫流派有关,而追查之下,竟隐隐牵扯到七王府那位来历神秘的顾姓护卫,更有人暗指七王爷对此或许“知情”。
流言蜚语,如毒蛇吐信。
这日深夜,五皇子赵琛悄然来访,神色严肃。
“七弟,顾先生,他们动手了。” 赵琛压低声音,“刑部档房主事周焕,今日傍晚‘意外’发现了一份陈旧卷宗,是数年前南疆边镇缉拿黑巫细作的记录,其中提到一个在逃的年轻学徒,名姓、年龄、外貌特征……与顾先生有五六分相似。卷宗记录,那学徒最后消失的方向,正是顾先生当初出现的西南地域。此外,周焕还‘比对’出,宫宴毒针上淬的某种稀有混合毒素,其配方与卷宗中记载的该黑巫流派秘毒有七成相似。”
赵珩眼神冰冷:“周焕……果然是这条藏得最深的毒蛇。他是太子乳母之子,表面清廉,实则早被太子笼络。”
“证据伪造得很高明,卷宗是真的,只是那个‘学徒’的记录是后来添加的,笔迹、墨色做了旧,寻常人难以分辨。毒药配方的‘相似’更是牵强附会,但足以混淆视听。” 赵琛道,“周焕已将‘发现’秘密报给了刑部右侍郎郑坤(太子党),郑坤如获至宝,已经草拟了奏章,准备明日早朝便发难!他们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日早朝……” 赵珩与顾峰对视一眼,“动作真快。看来太子是迫不及待了。五哥,你那边安排得如何?”
赵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放心。周焕‘发现’卷宗、‘比对’毒素的过程,我安插的人全程‘无意间’目睹并留下了记录。那份添加记录的伪造手法,我也请了告老的前任刑部笔迹鉴定大家暗中看过,留下了鉴定意见。至于郑坤的奏章副本……此刻应该已经悄悄放在我书房的暗格里了。”
“好!” 赵珩赞道,“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伪造痕迹,我们都有了。明日早朝,就等他们跳出来!”
赵琛点头,又看向顾峰,略带歉意:“顾先生,明日朝上,恐怕要委屈你,可能会被当众点名质疑……”
顾峰神色不变:“无妨。事实胜于雄辩。”
送走赵琛,赵珩对顾峰道:“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且看这场大戏。”
翌日,大朝。
气氛较往日更为肃穆压抑。老皇帝的精神似乎更差了些,倚在龙椅上,半阖着眼。
例行奏对后,刑部右侍郎郑坤果然手持玉笏,出列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奏!关于中秋宫宴毒杀宗室世子一案,刑部历经多月详查,近日取得重大突破!”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太子赵琮垂手立于御阶之下,眼帘微垂,嘴角却似乎有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