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已疲惫地挥挥手:“此事已定,毋庸再议。退朝。” 说罢,在内侍搀扶下起身离去,留下神色各异的百官。
散朝后,赵珩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面色沉静,心中却已翻腾不休。二皇子此刻主动离京,绝不仅仅是为了替舅父解围或查案那么简单!
回到王府书房,顾峰已等在那里。他右臂的固定已换成更轻便的护具,可以进行一些缓慢的活动和基础的力量恢复训练,但据墨老说,筋骨深处的损伤愈合缓慢,每逢阴雨天气,仍会阵阵抽痛。此刻,他正用左手缓缓推演着一个沙盘模型,听闻朝会情况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小旗。
“他这是要金蝉脱壳。” 顾峰一针见血,“北境军情,无论是真是假,或是几分真几分假,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光明正大离开京城的理由。京城现在是风暴眼,宫宴刺杀案未结,南疆使团在押,‘血晶’线索被我们和五殿下追查,他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被动,甚至可能被找到确凿把柄。”
赵珩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错。而且,我怀疑他北上只是幌子,至少不是最终目的地。”
顾峰眼神一凛:“你是说……南疆?”
“极有可能。” 赵珩分析道,“‘血晶’最后下落指向南疆巫神山。二皇兄命不久矣的传闻对他压力巨大,他比任何人都急于找到‘血晶’。京城这边,他难以有所作为。而通过正常途径去南疆,目标太大,且没有合适理由。如今,借巡察北境之名离京,天高皇帝远,他大可中途改道,秘密南下!北境军情,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或者镇北侯配合制造的烟雾!”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顾峰接道,“若他真能秘密抵达南疆,与当地寻找‘血晶’的势力会合,甚至亲自参与……那局势就复杂了。”
“必须掌握他的确切行踪。” 赵珩斩钉截铁,“绝不能让他脱离我们的视线!”
“派谁去?” 顾峰问,“‘隐刃’擅长护卫、突击、暗杀,但长途追踪、异地侦查,并非其最强项。而且京城需要力量。”
赵珩沉吟片刻:“用五哥的人。‘幽影’中有一支小队,最擅长潜行追踪,手段奇诡,对江湖路数和各地风情也熟悉。我立刻修书与五哥,调派这支小队,暗中尾随二皇兄队伍。不需接近,只要远远吊着,确定其最终去向,并及时传递消息回来。”
“可以。但要叮嘱他们,二皇兄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且他本人疑心极重,追踪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顾峰补充。
赵珩点头,当即铺纸研墨,快速写下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王贲,命其立刻秘密送往五皇子府。
处理完此事,赵珩才稍稍舒了口气,看向顾峰的手臂:“今日天阴,手臂感觉如何?”
顾峰下意识地轻轻活动了一下右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还好。比前几日又松快了些,握拳更有力了。” 他没提那隐隐的、钻入骨髓的钝痛。
赵珩却仿佛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看出端倪,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到顾峰面前:“墨老新配的药油,说对祛除阴寒湿痛、促进深层筋骨愈合有奇效,让我务必叮嘱你每日按摩。你左手不便,我让……”
“我自己可以。” 顾峰截断他的话,拿起药瓶,指尖触及温润的玉质,“多谢王爷,也替我谢过墨老。”
赵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些日子,两人一同经历生死险关,共同面对诡谲迷局,那种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信任感早已深深烙印。有些关切,说出来反而显得生分;有些默契,无需言语也能清晰感知。就像此刻,他知道顾峰不愿示弱,更不愿成为需要特殊照顾的“伤患”,他便不再坚持。
“训练‘隐刃’,也要注意分寸。” 赵珩转开话题,语气如常,“石骁他们求战心切是好事,但过犹不及。你是他们的教头,亦是榜样,你的恢复情况,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明白。” 顾峰将药瓶收起,“他们的训练计划我已调整,强度与恢复并重。只是这股心气,需要引导,不能打压。”
“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赵珩道,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和庭院中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枝,“二皇子这一走,京城这潭水,表面上可能暂时平静,但水下……恐怕会更暗流汹涌。太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我们,也必须加快步伐了。”
顾峰也望向窗外,目光沉静锐利:“落霞山,永业坊道观,还有天牢里那些南疆人……线索需要尽快厘清。二皇子离京,或许也是我们深入探查这些地方的机会。他的注意力被引开,防备可能会松懈。”
“英雄所见略同。” 赵珩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已经让王贲和‘隐刃’做好准备了。只等五哥那边的追踪小队出发,我们便伺机而动。”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坚定的决心和无需多言的默契。风雨欲来,他们已然是彼此最可靠的盾与剑。
次日,二皇子赵琋以巡察使的身份,带着数百精锐护卫和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向北而去。太子一党果然趁势在朝野散布“二皇子借机脱离监管,恐有异心”、“镇北侯与外甥遥相呼应”等言论,试图进一步打击二皇子的声望。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支人数不过十、打扮各异、如同普通行商旅客的队伍,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远远地辍在了二皇子大队人马的后面。他们行动如鬼魅,融入市井山林,正是五皇子赵琛麾下那支最擅长追踪的“幽影”小队。
而七王府内,表面一切如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王爷与那位受伤的顾先生,正在酝酿着下一次针对迷雾核心的主动出击。顾峰的右臂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力量,那阴雨天的隐痛,仿佛也成为提醒他不可松懈的警钟,与身旁那人沉默却坚实的支持一起,化为他前行的一部分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