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绷的暗流中悄然滑过数日。中秋佳节至，皇宫大内张灯结彩，丹桂飘香，一派祥和喜庆。按照惯例，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外国使节将齐聚麟德殿，共度佳节。然而，表面的歌舞升平之下，知情者都能嗅到那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凝晖院内，顾峰已能下地缓行。右臂仍用特制的软绸吊在胸前，但气色明显好转，眼中神光内敛。墨老仔细检查后，准他短时间活动，但仍严禁运功或剧烈动作。

“真要去？”顾峰看着正在由侍女整理亲王常服的赵珩。今日宫宴，赵珩按制必须出席，而顾峰则以“贴身护卫”名义随行——这是赵珩坚持的，既是保护，也是某种姿态。毕竟，一个重伤未愈的王爷带着同样受伤的护卫参加宫宴，本身就传递着某种信息。

“躲不过。”赵珩张开手臂，任由侍女系上玉带，语气平淡，“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露面。示弱，有时也是一种武器。”他看向顾峰，“你只需跟在我身边，无需逞强。若有异动，自保为先。”

顾峰点了点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左袖内暗藏的几枚特制铜钱和腰间软剑的机括。他的右臂无法用力，但左手暗器和小巧机关尚能运用。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宫宴，恐怕不会太平。

申时末，暮色初临。赵珩的马车抵达宫门。他今日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着暗云纹，衬得脸色略显苍白，下马车时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由顾峰用左手稳稳扶住。这一幕落入不少等候入宫的官员眼中，各自心思转动。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御座高高在上，尚未到来的皇帝宝座空悬。殿内按品级设宴，皇子、宗亲、重臣、使节分列左右。丝竹悦耳，宫娥穿梭，美食佳肴的香气混合着酒香与脂粉香，弥漫在空气里。

赵珩的位置在皇子席列偏后。他“勉强”坐下，顾峰便肃立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低垂，似在养神，实则已将殿内布局、重要人物位置、侍卫分布、出入通道尽数记在心中，并快速评估着风险点。他的存在引起了一些注意，但一个受伤的护卫，并未引来太多持续关注。

太子赵琮早已端坐首位附近，与几位近臣温言交谈，一派储君风范。二皇子赵琋来得稍晚，一身绛紫华服，虎步生风，与几位武将谈笑，声音洪亮。五皇子赵琛坐在文官上首附近，神色平静，偶尔与邻座的杨太师低声说上一两句。

南疆使团的席位安排在使节区靠前位置。正使是一位身材瘦削、眼眶深陷的中年男子，穿着南疆特色的锦袍，眼神沉静，偶尔扫视殿内，带着审视。副使则显得年轻一些，神色间似有焦躁，频频望向御座方向。

戌时正，内侍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起身离席，跪拜迎驾。老皇帝在內侍搀扶下缓步走入，今日他强打精神，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但消瘦的面颊和略显浑浊的眼睛，依旧透出沉疴难愈的疲惫。他在御座坐下，虚抬手：“众卿平身，今日佳节，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谢陛下！”众人归座。宴席正式开始。

起初一切如常。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宫廷乐师奏起祥和的雅乐，身姿曼妙的舞姬翩翩起舞。一道道珍馐美味被呈上。赵珩只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的，酒更是沾唇即止。顾峰站在他身后，如同雕塑，只有目光偶尔扫过南疆使团和几位皇子的方向。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热烈了些。南疆正使忽然起身，手持酒杯，走到御阶之下，躬身用略显生硬的官话道：“尊敬的天朝皇帝陛下，值此佳节，外臣代表我王，敬祝陛下万寿无疆，天朝国泰民安！为表诚意，外臣特命随行舞姬，献上我南疆祈福之舞‘灵蛇朝圣’，以助陛下圣安。”

老皇帝目光微动，看了南疆正使一眼，颔首：“准。”

“谢陛下！”南疆正使退回席位。很快，一队六名南疆装束的舞姬款款步入殿中空地。她们身着色彩艳丽的露脐短衫和长裙，赤足，手腕脚踝戴着银铃，面上覆着轻薄面纱，只露出一双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音乐一变，换成了充满异域风情的鼓点和弦乐，节奏鲜明而略带诡异。

舞姬们随着乐声扭动腰肢，手臂如灵蛇般蜿蜒摆动，银铃叮当作响，眼神流转间带着勾人心魄的媚意。殿内不少官员看得目不转睛，低声赞叹。

顾峰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领舞那名舞姬的袖口和指尖细微的动作上。那舞姿虽曼妙，但某些转身、扬袖的轨迹带着刻意调整重心的不自然，尤其是领舞者右手袖口的褶皱厚度，略显异常。更重要的是，她们看似随队形变换位置，但整体移动的轴心，正极其缓慢地、不着痕迹地向着皇子席列——尤其是赵珩所在的方向偏移。

赵珩也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背脊微微挺直。他虽未回头，但知道身后的顾峰必定也已警觉。

舞至酣处，鼓点骤急！六名舞姬突然围成一圈，急速旋转，彩裙翻飞如绽放的花朵。领舞者位于中心，一声清啸，双臂陡然向上舒展，长袖如瀑布般甩向空中，在灯火映照下，竟有点点银光随着袖舞飞溅而出！

目标直指赵珩席位！

“王爷小心！” 几乎在银光闪现的同一刹那，顾峰低喝一声，左手猛地一拉赵珩座椅靠背。赵珩配合着向侧后方仰倒。与此同时，顾峰左腕一抖，三枚铜钱化作疾电，并非射向舞姬——那太远且可能误伤他人——而是射向空中几道最疾最亮的银光轨迹前方！

“叮叮叮！” 几声轻微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半空响起。大部分银光被铜钱拦截或撞偏，四散飞溅。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从邻近的宗亲席列响起！只见一位坐在赵珩斜后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郡王世子，捂着脖颈，瞪大了眼睛，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骇人的青黑之色，身体剧烈抽搐，从座位上滑落在地，口鼻溢出黑血！

那枚漏网的、淬有剧毒的银针，竟阴差阳错，射中了他！

“有刺客！护驾！” 殿内瞬间大乱！侍卫们刀剑出鞘，蜂拥而上，将御座团团围住。百官惊惶失措，女眷尖叫，席案被撞翻，酒菜洒了一地。

那六名南疆舞姬在发出银针后，立即试图趁乱向殿外冲去，动作迅捷，显然训练有素。但皇家侍卫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堵住去路，双方短兵相接，金铁交鸣之声不绝。

“放肆！竟敢在宫宴行刺！” 太子赵琮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指着已然被侍卫隔开的南疆使团席位，怒喝道：“南疆使团！尔等竟敢包藏祸心，谋害皇室！来人，将南疆使团所有人给孤拿下！”

“慢着！” 二皇子赵琋也霍然起身，他看了一眼那名毒发身亡的世子，又猛地转向太子，虎目圆睁，声如洪钟：“太子此言差矣！舞姬行刺，与使团何干？焉知不是有人蓄意栽赃，假借南疆之名，行刺王杀驾之实，并企图挑起我朝与南疆纷争？！”

他这话指向性极强，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太子自导自演。

“二弟！你休要血口喷人！”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众目睽睽，南疆舞姬袖□□针，目标明确，若非顾护卫机警，此刻躺下的就是七弟！你如此维护南疆，是何居心？！莫非……” 他眼神锐利如刀，“莫非你与南疆有所勾结，此番刺杀失败，便急着为他们开脱？！”

“你放屁！” 二皇子怒极，猛地一拍身前桌案，杯盘震落，“我看是你贼喊捉贼！谁不知你与老七素有嫌隙，五弟又正在查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说不定就是你指使南疆，意图一石二鸟，既除掉老七，又嫁祸于我，还能搅乱五弟的调查！”

“荒谬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