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居心叵测！”
两位地位最高的皇子当众撕破脸皮，互相指责，言辞激烈，句句诛心。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易插话。五皇子赵琛眉头紧锁，目光在太子、二皇子以及那名死去的世子身上来回移动，沉吟不语。其他几位皇子更是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赵珩已被顾峰扶起，护在身后相对安全的角落。他脸色苍白（部分是真，部分是伪装），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和两位兄长的争执，眼神冰冷。
“够了！”
一声虚弱却带着无尽威严的怒斥从御座上传来。老皇帝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胸膛微微起伏，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扫视着下方。殿内瞬间死寂，连打斗声都停了下来——那六名舞姬已被制服，按倒在地。
“朝堂之上，宫宴之中，堂堂皇子，如同市井泼妇般争吵厮打，成何体统！”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颤。“还有外使在场，脸都丢尽了！”
太子和二皇子连忙跪倒：“儿臣失仪，请父皇息怒！”
老皇帝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被侍卫围住的南疆使团。南疆正使早已离席跪下，伏地颤声道：“皇帝陛下明鉴！外臣……外臣实在不知啊！这些舞姬……这些舞姬是出发前，国内新选派随行的，外臣只当是寻常贡舞，绝不知她们竟包藏如此祸心！此必是国中奸人陷害，意图破坏两国邦交！陛下明察啊！” 副使也在一旁连连磕头，脸色惨白。
“不知？” 老皇帝冷笑一声，“人在你使团之中，舞是你使团所献，毒针从你舞姬袖中飞出，一句‘不知’，就能撇清干系？”
南疆正使汗如雨下，匍匐不敢言。
老皇帝剧烈咳嗽了几声，內侍连忙递上参茶。他缓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太子、二皇子，最后落在赵珩身上，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沉默肃立的顾峰。
“老七。” 皇帝开口。
“儿臣在。” 赵珩上前一步，躬身。
“你受惊了。” 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也多亏你手下护卫机警。”
“儿臣不敢当。是顾峰察觉有异，及时出手。可惜……未能救下堂弟。” 赵珩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后怕。
皇帝目光落在顾峰身上片刻，又转向那名世子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与更深的阴霾。宗室子弟，在他的寿宴上被当众毒杀，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
“此事，必须彻查！”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南疆使团，全部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物品，仔细搜查！”
“是！” 殿前侍卫统领大声应命。
“至于刺杀一案……” 皇帝略一沉吟，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掠过，“刑部正在核查南疆相关事宜，此案亦涉南疆。老五。”
“儿臣在。” 赵琛出列。
“此案由你刑部主理，鸿胪寺协查。务必查清这些舞姬来历、毒针来源、受谁指使！” 皇帝下令，随即又看向赵珩，“老七，你是苦主，也是现场见证。你协同老五调查此案，遇事可直奏于朕。你手下那个护卫，” 他指了一下顾峰，“既是他识破刺杀，许他参与勘问。”
这个安排颇耐人寻味。既让主管刑名的五皇子负责，又将受害者七皇子拉入调查，既显得重视，又隐含了让两人互相制衡、同时也是互相支持的意味。至于顾峰，一个护卫能被皇帝点名，已是天大的“恩典”和信号。
“儿臣遵旨！” 赵琛和赵珩同时躬身领命。
“都散了吧！”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在內侍搀扶下起身离去。一场本该喜庆团圆的宫宴，以宗室血溅当场、皇子公然对峙、南疆使团入狱的混乱局面惨淡收场。
众人心情沉重地陆续退场。太子和二皇子在离开时，仍冷冷对视了一眼，各自拂袖而去。
赵珩和顾峰留在最后。待人群散尽，赵珩才走到那名年轻世子的尸体旁，默默看了片刻。一条无辜的年轻生命，就这样成了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王爷，” 顾峰低声开口，他刚才趁乱，在侍卫完全控制住那领舞舞姬前，极快地近距离观察了她裸露的手臂，“那名领舞的舞姬，右上臂内侧，有一个很小的、深青色刺青。图案……与之前在猎场伏击的南疆死士身上发现的，几乎一样。形如扭曲的藤蔓环绕一滴血。”
赵珩眼神骤然锐利：“果然是一伙的……或者说，背后是同一股势力。” 他看向顾峰，“你觉得，目标本来就是我？还是……无论射中我，还是误中旁人，引发混乱和猜忌，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顾峰沉思道：“从银针的力度和轨迹看，针对您的可能性极大。误伤他人，可能是意外，但也可能……他们乐于见到这种意外引发的连锁反应。毕竟，死一个宗室子弟，尤其是可能与某方势力有关的子弟，造成的震动和混乱，或许不亚于刺杀一位王爷。” 他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推测。需要审讯。”
赵珩点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宫灯在秋风中摇晃，光影凌乱。“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父皇让我们查，既是机会，也是更大的漩涡。” 他转身看向顾峰，目光深沉，“顾峰，这条路，怕是更难走了。”
顾峰迎着他的目光，右臂虽仍吊着，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在宫灯映照下，沉静而坚定：“王爷，路从来都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漩涡之中，方能看清暗流方向。”
赵珩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真实的弧度。“说得好。那我们就……好好看看这暗流，究竟通往何方。”
两人并肩走出麟德殿。身后，是璀璨却冰冷的宫灯，映照着殿内那摊已然凝固发黑的血迹，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开始。而他们，已被皇帝亲手推入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