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朝阳带着几分清冷，透过窗棂洒入凝晖院的室内。
顾峰半靠在榻上，墨老刚刚为他施完针，几根细长的金针仍留在关键的穴位，微微颤动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锐利，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思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融合记忆带来的疏离感。
赵珩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药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丝毫没有王爷的架子，只有专注。昨夜归来后，他只浅眠了两个时辰，便起身处理府务。
“我自己来。”顾峰咽下一口粥，沙哑开口，左手试图去接碗。身体的虚弱和右臂的沉重无力让他不习惯这种彻底的依赖。
“别动。”赵珩手腕微转，避开他的手，又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墨老说了，你现在的气血运行异于常人，看似恢复快，实则根基未稳，最忌乱动，尤其是这只手。”他目光扫过顾峰被支架和绷带固定着的右肩，“等针起完，喝完了药，有精神了，再想别的。”
顾峰看着他眼底不甚明显的青黑，知道他定是又操劳了一夜，便不再坚持，沉默地接受喂食。
“五殿下那边，有回应了吗？”咽下最后一口粥，顾峰才问起正事。
“刚收到传信。”赵珩放下碗，用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五哥已经加派人手，秘密调查京城及周边符合‘魇心石’产生条件的地质区域，重点是废弃矿洞、有温泉或地下暗河的偏僻山地。至于审讯方法，刑部那边在尝试，似乎……有些效果。那老掌柜在听到特定音调和看到某个图案时，反应异常激烈，甚至短暂失神，呢喃了几句关于‘圣地’、‘血祭’的胡话，但很快又恢复沉默。五哥推断，他潜意识里被种下了极强的禁制，常规方法难以突破，但顾峰你提供的方向，或许能一点点磨开缺口。”
“需要时间。”顾峰总结道，随即目光微凝，“朝堂上呢？‘锦绣阁’和南疆使团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赵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当然不会。今日早朝，怕是有好戏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外传来了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贲刻意压低的声音：“王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准备上朝了。还有，宫里刚传来的风声，今日大朝，几位御史和兵部、户部的几位大人，似乎都准备了折子。”
赵珩眼神一凛，站起身：“知道了。备车。”他回头看向顾峰，语气放缓，“你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暂且不必操心。”
顾峰点了点头，目送他整理衣冠，恢复成那个威严冷峻的七王爷模样，大步走出房间。
辰时三刻，太极殿。
鎏金蟠龙的梁柱下，百官肃立，鸦雀无声，只有皇帝御座旁铜鹤口中袅袅升起的香烟，缓缓盘旋。老皇帝倚在龙椅上，面容较之前更为清癯，眼神半阖，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偶尔开合间，精光一闪而逝，令人不敢直视。
例行奏对后，短暂的沉寂被打破。
一名隶属都察院、素以耿直敢言闻名的御史迈步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刑部与京兆府日前稽查‘锦绣阁’、质询南疆使团，虽言依法办事，然手段酷烈，波及甚广，已严重影响京畿商事，更令友邦使团惶惑不安，有损我天朝怀柔远人之德！臣闻，‘锦绣阁’所涉不过些许账目不清，南疆使团更无不法实证，如此大动干戈，恐非治国之道，亦有滥用职权、倾轧异己之嫌！臣恳请陛下明察，约束刑部，以免寒了商贾之心，失了藩属之望！”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滴入滚油。二皇子一党的几名官员立刻出声附和，言辞虽不如御史激烈，但意思明确，直指刑部与背后可能的指使者——五皇子赵琛。
太子赵琮立于文官之首，眼帘微垂，神色平静，仿佛未闻。
龙椅上的皇帝未置一词，目光淡淡扫向刑部尚书的位置。
五皇子赵琛出列。他今日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无波无澜。他没有看那些发难的御史，而是面向御座，声音沉稳清晰，语速不疾不徐：
“陛下，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稽查走私，整顿商行，乃维护税法、肃清市场之常事，何来‘手段酷烈’？‘锦绣阁’账目混乱，货物来源不明，涉南疆违禁之物，依法查封讯问，程序完备，有何不妥？至于南疆使团，鸿胪寺依例核查其在京人员活动，确保京都安宁，乃职责所在，何谈‘惶惑不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刚才发言的御史，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锋芒：“倒是御史所言‘滥用职权、倾轧异己’，不知从何谈起？刑部行事，一应皆有法可依，有据可查。莫非御史认为，对有嫌疑之商贾、使团稍加盘查，便是倾轧？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若人人皆以‘倾轧’为名，阻挠正当执法，则国将不国！”
“五弟此言差矣！” 二皇子赵琋洪亮的声音陡然响起。他今日一身暗红绣金蟒袍，更显魁梧彪悍，虎目圆睁，带着武将特有的压迫感踏前一步，“法度固然重要，但亦需顾及实情，权衡利弊！‘锦绣阁’乃京城老号，牵扯众多，南疆使团更是代表一方藩属，岂可因些许疑点便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此非治国，而是乱政！依我看，刑部此次行动，确有小题大做、借题发挥之嫌！五弟你执掌刑名，当知‘刑狱之重，关乎人命与国体’，更应谨慎持重，岂可如此轻率！”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赵琛的执政能力，暗示其不够稳重，甚至别有用心。
赵琛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二皇兄所言‘小题大做’，臣弟不解。南疆违禁之物涉及我朝禁令，‘锦绣阁’账目不清可能牵涉走私偷税，此乃事实，如何是‘小题’？莫非在二皇兄眼中，朝廷禁令与税法，皆是可轻忽的‘小题’？至于‘借题发挥’……”
他话未说完，太子赵琮忽然轻轻咳嗽一声，温声开口：“二弟、五弟，朝堂之上，议事便议事，何必言语相激？父皇面前，成何体统。”
他看似打圆场，却将“言语相激”的帽子同时扣在了赵琛和赵琋头上，显得自己公正超然。随即，他转向御座，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五弟依法办事，其心可嘉；二弟虑及影响，其意可悯。然‘锦绣阁’与南疆使团之事，既然已起波澜，便当查个水落石出，以安民心，亦正视听。只是查证过程，还须把握分寸，勿要牵连过广，亦不可冤枉无辜。不如……由儿臣从东宫属官中择选干员，协同刑部与鸿胪寺一同办理，既可示公允，亦可加快进度，早日结案，平息物议。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太子这招以退为进，看似公允，实则意图插手，甚至可能主导调查方向。若皇帝允准，他便可名正言顺地介入。
二皇子赵琋眉头一皱，显然不满太子想摘桃子。赵琛眼神微沉，太子的提议看似合理，实则包藏祸心。
一直沉默立于皇子队列稍后位置的赵珩，此时抬眼，目光快速掠过御座上的父皇，又扫过太子、二皇兄和五哥。他心念电转，太子的提议对五哥不利，但直接反对，容易显得五哥恋权拒查。
就在赵琛斟酌措辞，准备婉拒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不妥。”
众人望去，却是三朝元老、已多年不大参与具体政务、却德高望重的太师杨廷。老爷子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手持象牙笏板，慢悠悠出列。
“杨太师有何高见？”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兴趣。
杨廷向御座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道：“陛下，刑部乃国家法司，鸿胪寺执掌外务，各有职司，法度章程皆备。‘锦绣阁’案涉商事刑律，南疆使团事关邦交，依律由刑部主查、鸿胪寺协理，并无不妥。东宫辅佐陛下，总理政务，自有其责，若事事插手具体有司办案，恐非制度，亦易滋生权责混淆之弊。老臣愚见，不若仍由刑部、鸿胪寺依律查办，陛下可命大理寺派员旁听督查，以确保公允。如此，既全法度，亦安人心。”
姜还是老的辣！杨廷一番话，站在维护朝廷制度的高度，轻描淡写地将太子的提议挡了回去，还提出了由相对中立的大理寺监督的更稳妥方案。既不偏袒五皇子，也堵住了太子和二皇子直接干预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