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脸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复自然，含笑点头：“太师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是孤思虑不周了。”

二皇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皇帝的目光在几个儿子和杨廷脸上缓缓扫过，片刻后，才淡淡道：“便依杨卿所奏。此案仍由刑部主理，鸿胪寺协查，大理寺派员督查。务求查清事实，依法处置，不得枉纵，亦不可牵连无辜。退朝。”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诺。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太子面带微笑，与几位近臣低声交谈着离去。二皇子赵琋脸色阴沉，狠狠瞪了赵琛和杨廷一眼，拂袖大步离开。赵琛与杨廷目光交汇，彼此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赵珩跟在几位兄长之后，步履平稳，目光低垂，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旁观者。他能感受到背后投射来的各种视线，探究的、猜忌的、冷漠的。今日朝堂一番交锋，虽在杨廷干预下暂时维持了表面平衡，但太子与二皇子对五哥的敌意已毫不掩饰，而五哥也展现了足够的韧性和在部分老臣心中的分量。三方势力，在父皇病体沉疴、储位未定的阴影下，博弈已然白热化，从暗处渐渐摆到了明面。

“七弟。” 赵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放缓了脚步，与赵珩并肩而行，声音压低，“今日多谢。”

赵珩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并未在朝上贸然发言，避免引火烧身，同时也指杨太师可能看在昔日与已故母妃的些许情分上，出言相助。“五哥客气了。杨太师是维护朝廷法度。”

“法度……” 赵琛嘴角扯出一丝微讽的弧度，旋即正色道，“漕帮暗线又有消息，那批‘血晶’样本的最终流向，虽未查明，但疑似与城北‘永业坊’附近一处道观有关联，那道观香火不旺，却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出入。我已命‘幽影’设法探查。另外，你府上顾先生提及的‘魇心石’产地，初步排查，京西‘落霞山’深处一处废弃的铅汞矿洞可能性较大，那里早年曾有道士炼丹，地下有暗河，环境符合。”

“落霞山？那不是二皇兄的别苑所在？” 赵珩眼神一凝。

“正是。” 赵琛点头，“所以探查必须极其小心。我已安排最得力的人，伪装成采药人或猎户，从外围慢慢摸进去。还有，” 他顿了顿，“北境那边，但据边关密报，镇北侯其麾下几支精锐骑兵的调动颇为频繁，南疆使团内部似乎也有分歧，副使几次要求面圣陈情，都被鸿胪寺以陛下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信息纷至沓来，每一条都暗藏玄机。赵珩快速消化着：“五哥是担心，二皇兄可能会狗急跳墙？或者，北境与南疆会有进一步动作？”

“不得不防。” 赵琛声音凝重，“‘秋风’计划被我们撞破，药人暴露，‘血晶’线索被追查，诅咒之术可能受阻……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眼下朝堂上互相牵制，反而是他们暗中行事的好时机。七弟，你府上近期务必加强戒备，尤其是顾先生那边，他身份特殊，又可能知晓南疆秘辛，恐成目标。”

“我明白。” 赵珩点头，“五哥你自己也要小心。今日朝上，你已是众矢之的。”

“我自有分寸。” 赵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在宫门外分开，各自登上马车。

回到王府，赵珩先去看了顾峰。墨老已起针离开，顾峰正靠坐在榻上，左手拿着一卷王府书库里找来的、关于各地风物矿产的杂记，慢慢翻阅，神情专注。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冷静的线条，似乎比早晨又恢复了一些气色。

“朝上如何？” 听到脚步声，顾峰放下书卷，看向他。

赵珩将朝堂上太子的发难、二皇子的指责、杨太师的解围，以及后来与五皇子交谈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三方势力明显的对立，以及五皇子对后续危险的担忧。

顾峰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待赵珩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子想控制调查，是怕查到他自己与‘锦绣阁’更深的联系，或是怕南疆使团吐出对他不利的东西。二皇子反应激烈，是怕‘血晶’和诅咒之事暴露。五殿下被推向前台，成了矛盾的焦点，但也因此获得了部分‘依法行事’的主动权和老臣的潜在支持。目前的僵持……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赵珩叹了口气：“你看得透彻。五哥压力很大，我们也是。落霞山的探查，风险极高。北境和南疆的动向，也令人不安。”

“被动防御，不如主动设局。” 顾峰忽然道，目光锐利地看向赵珩。

“设局？”

“他们想要‘血晶’，想施展诅咒，想除掉障碍。” 顾峰思路清晰，显然这段时间并未停止思考，“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赵珩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抛出一个诱饵？引蛇出洞？”

顾峰点头：“比如，制造一个‘血晶’线索或诅咒媒介‘意外’出现的假象，地点设在我们可控、且能埋伏观察的地方。或者，利用他们急于消灭证据或关键人物的心理，故意泄露某个‘脆弱’的目标信息……”

他说的，其实是现代侦查中常见的诱捕和反向利用思维。在这个时代，堪称奇谋。

赵珩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染上担忧：“此计虽妙，但风险亦巨。操作不当，反会弄巧成拙。而且，诱饵是什么？如何确保他们会上钩？又如何保证我们自身安全？”

“需要精心设计，充分准备。” 顾峰道，“诱饵必须足够真实，能触动他们最核心的利益或恐惧。比如，一份伪造的、看似关键的‘血晶’藏匿图，或是一个‘意外’发现的、与特定皇室血脉诅咒相关的‘古物’。至于安全……则需要绝对可靠的执行人员，周密的监控，以及迅捷的应变预案。” 他看向赵珩，“‘隐刃’可以胜任部分任务，但需要更专业的装备和演练。而且，此事……需与五殿下密议，协调资源。”

赵珩沉吟良久。顾峰的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眼下僵局，或许正需要这样一剂猛药来打破。主动制造一个可控的危机，将暗处的敌人引到明处来。

“你的身体……” 他最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制定计划，不需要动手。” 顾峰道，左手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虽陌生却逐渐能被感知的力量，“而且，我感觉……恢复得比预想快。再有三五日，应可下地简单活动。参与推演和指挥，无碍。”

他的眼神坚定，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顶尖特种兵执行任务前的专注与锐气。这不仅仅是为了破局，或许，也是他在融合了部分记忆、确认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后，一种本能的战斗反应。

赵珩看着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担忧、欣赏、信任，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这个人，无论来自何方，身处何境，总能散发出令人心折的光芒。

“好。” 他终于点头，“等五哥那边落霞山和道观探查的初步消息回来，我们便详细商议。这几日，你只管养精蓄锐，将计划细节在脑中完善。需要什么图纸、器械、人员配置，随时告诉我。”

“嗯。” 顾峰应下，重新拿起那卷杂记，目光却已投向虚空，显然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构思那个充满风险的诱捕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