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更凶猛地袭来。在这无边的痛楚与高热带来的混沌中，顾峰的意识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沉浮不定。

眼前光怪陆离。

上一刻，还是边境丛林滂沱的暴雨，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战友“白鸽”沾满鲜血、惊恐瞪大的眼睛，以及自己胸膛炸开的灼热与冰冷……

下一刻，景象陡然扭曲、变幻。

他看见的不再是迷彩服和钢枪，而是幽暗潮湿的丛林竹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与某种腥甜气息。一个穿着繁复彩色布裙、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用冰凉颤抖的手指抚摸着他的额头，哼唱着语调奇异的歌谣。周围是影影绰绰的人影，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跳着狂野而古老的舞蹈。火光映照着一尊狰狞的石像，石像的眼睛似乎是某种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恐惧、悲伤、还有一股深埋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这不是他的记忆！却又无比真实地烙印在这具身体的深处！

“阿娘……快走……” 一个稚嫩而嘶哑的童音，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用的是他完全陌生、却仿佛天生就会的语言。

紧接着，画面再次碎裂。他仿佛站在高空，俯瞰着一片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山脉，某种低沉而规律的巨大轰鸣声响彻天地（是飞机引擎？），仪表盘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复杂的符号（雷达屏幕？），一个冷静的指令声在耳机中响起：“‘山魈’，报告方位。‘涅槃’协议启动倒计时：十、九……”

涅槃？什么涅槃？

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仿佛有钢针在颅内搅动！现代与古代，顾峰与“顾峰”，两种记忆、两种身份、两段人生如同被强行打碎的琉璃，锋利的碎片混杂在一起，相互切割，迸发出混乱而刺目的火花！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终于冲破紧咬的牙关。

“顾峰！” 赵珩一直守在榻边，几乎在顾峰发出声音的瞬间便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顾峰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抓住赵珩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墨老正在一旁调制药膏，闻声立刻上前，手指搭上顾峰的脉搏，神色愈发凝重：“脉象混乱加剧，神魂激荡……不仅仅是余毒和体质异变，似乎还有极深的心绪冲击。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赵珩回想那模糊的音节，眉头紧锁：“像是一种……很古怪的语言，我听不懂。似乎是什么‘阿娘’、‘快走’？”

“南疆土语？” 墨老眼神一凛，“王爷，顾教头昏迷前可曾接触过南疆相关的物品或信息？或者是……他自身的记忆受到了某种刺激？”

自身的记忆？赵珩想起林峥带来的关于“皇权诅咒”和“特定血脉”的消息，心中猛地一跳。难道顾峰的来历，真的与南疆有关？那些古怪的身手、超越常理的见识、对毒药机关的敏锐……如果并非全然来自“天外”，而是根植于这具身体原本的血脉与记忆呢？

“墨老，他的身体到底……” 赵珩看着顾峰痛苦扭曲的脸，声音发紧。

“非常矛盾。” 墨老收回手，沉声道，“从脉象看，余毒与王爷血脉特质引发的异变仍在持续，他的气血运行速度比常人快了近一倍，筋骨密度似乎也在缓慢增加，这本身是极大的负担，常人早已脏腑衰竭。但他偏偏又有一股极其顽强的生机在支撑，甚至……在尝试驾驭、适应这种变化。方才的神魂激荡，更像是两种强大的‘意念’或‘记忆’在争夺主导。老朽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病例。”

“可有危险？”

“眼下是关键的适应期。若能撑过去，体质或有脱胎换骨之变；若撑不过，轻则神智受损，重则……气血逆冲，经脉尽断。” 墨老的语气无比沉重，“老朽能做的，只有以金针和药物辅助疏导，护住心脉本源。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靠自己。赵珩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顾峰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那里面蕴藏着怎样的意志力，才能与这样的内外煎熬抗衡？

“顾峰，” 他俯身，在顾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听着，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脑子里很乱。但你必须撑下去。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王府在这里，那些被你训练出来的小子们也在等着他们的教头。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不管你曾经是谁，现在，你是顾峰，是我赵珩的护卫统领，是我的……重要之人。我不准你有事，听见没有？”

仿佛真的听到了他的话，顾峰紧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丝。紊乱的呼吸，也似乎有了一点点趋稳的迹象。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甲三刻意压低的禀报：“王爷，五殿下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过府一叙。”

赵珩看了看顾峰，又看了看墨老。

墨老道：“王爷且去。这里有老朽照看。顾教头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这关，需要时间。”

赵珩点点头，替顾峰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成那个惯常冷峻的模样，走了出去。

五皇子府，一间位置极为隐秘的书房。

赵琛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林峥在门外守卫。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放着几份卷宗和一张绘制精细的南疆部分区域地图。

“七弟，坐。” 赵琛面色沉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府上顾先生情况如何？”

“尚在昏迷。” 赵珩简单答道，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五哥连夜找我，可是有了新发现？”

“两件事。” 赵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关于‘血晶’和那个上古预言。我查阅了宫内秘档，又询问了几位年老的掌事太监，终于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拿起一份残破卷宗片段：“根据零星记载，前朝末年，曾有天外陨星坠于南疆‘巫神山’，崩裂出数块蕴含奇异能量的晶体，色如凝血，被称为‘血晶’。当时的南疆大祭司曾预言，此物关联皇权气运，得之者可窥天机，但亦可能招致不祥，引发血光之乱。前朝皇室曾暗中搜寻，未果。我朝立国后，太祖皇帝认为此乃荒诞邪说，下令严禁提及，相关记载大多销毁。没想到……”

“没想到二皇兄和南疆‘黑巫’，竟真的在打这东西的主意。” 赵珩接口，眼神冰冷，“‘窥天机’、‘逆天命’……他们是想用这‘血晶’之力，来施行那个所谓的‘皇权诅咒’？”

“极有可能。” 赵琛点头，“结合那毒师死前所言，诅咒需要‘血晶’能量、特定血脉为引、以及复杂巫仪。‘血晶’提供力量源泉，血脉是定位和传导的媒介，巫仪则是激发和导向的术法。歹毒至极！”

“那‘特定血脉’……” 赵珩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赵琛摇了摇头，面色更沉：“我让人密查了宗人府近三十年的玉牒记录，以及所有可能与南疆有过交集的皇室成员、外戚、乃至早年进宫后又放出或病故的宫女、嬷嬷。暂时没有发现明确指向。但有一条线索，颇为耐人寻味。”

他翻开另一份薄薄的记录：“二十四年前，南疆‘赤炎’部曾遣使入京朝贡，当时带队的是该部的一位公主。彼时父皇尚未登基，还是太子。据旧档记载，那位南疆公主在京盘桓两月有余，与当时京中不少贵族子弟都有往来，其中……包括已故的贤妃娘娘，也就是二皇兄的生母。而贤妃娘娘的母家，祖上曾有商队常往来于中原与南疆之间。”

赵珩心中一震：“五哥的意思是……二皇兄身上，可能本身就流有南疆血脉？所以他才更容易与‘黑巫’勾结，甚至……他自己可能就是那个‘特定血脉’的提供者？或者，他利用生母的遗物？”

“不无可能。” 赵琛道，“但这只是猜测，缺乏实证。贤妃娘娘仙逝多年，遗物大多随葬或由二皇兄保管，无从查起。况且，即便二皇兄真有南疆血脉，他又为何要用诅咒之术？针对谁？东宫？还是……所有兄弟？”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同样凝重的脸。

“第二件事呢？” 赵珩打破沉默。

赵琛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铜管，递给赵珩：“这是‘幽影’安插在漕帮内部的暗线，冒死送出的最新消息。漕帮帮主雷万霆在你们夜探那晚受了惊吓，正在疯狂清理内部，转移剩余的秘密货物和账册。但暗线发现，就在你们行动前两日，曾有一批特殊的‘矿石’样本，通过漕帮的渠道，秘密送入京城，接收地点……是‘锦绣阁’查封前，其名下的一处偏僻货仓。暗线描述那矿石‘色暗红，触之微温，在暗处有极淡红光’。”

赵珩的眼神锐利起来：“‘血晶’样本？他们果然在找这个东西！‘锦绣阁’是太子明面上的产业，难道太子也……”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赵琛揉了揉眉心，“目前线索混乱。二皇子与南疆‘黑巫’勾结，寻找‘血晶’，意图施展诅咒，似乎目标直指皇位。但太子这边，似乎也对‘血晶’感兴趣。他们是想用来对抗诅咒？还是……另有所图？亦或者，这根本就是有人故布疑阵，想将水搅浑？”

“那个从‘蛊香斋’带回来的老掌柜呢？” 赵珩问，“他开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