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琛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正要跟你说这个。刑部和大理寺用尽了常规手段，那老家伙滑不溜手，只承认倒卖些违禁草药，对‘蚀骨青’和南疆毒师一问三不知。但昨日，你府上那位顾先生昏迷前，曾对林峥简单提过几句……嗯，颇为特别的审讯思路。我让人试了试。”
“顾峰的审讯思路？” 赵珩挑眉。
“对。他提了几点：不急于用刑逼供，先彻底搜查其全身、住处每一寸地方，寻找任何异常物品、气味、甚至皮肤上的微小印记或残留物；将其单独关押在绝对安静、光线恒定的囚室，剥夺时间感，每日只在固定时间送一次少量清水和食物，不与之进行任何交流；然后，挑选其最可能心理防线脆弱的时间（比如深夜或黎明），由不同的人，反复问同一个简单核心问题，但每次问的措辞、语气、时机都稍有不同，观察其最细微的反应，尤其是无意识的肢体语言和眼神变化……” 赵琛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刑部的老手开始还不以为然，但按此法试了两日，那老掌柜虽仍未招供，但明显焦躁恐惧了许多，偶尔会无意识地喃喃一些南疆词汇。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其鞋底夹层，发现了一点极微量的、不同于‘赤霞泥’的另一种红褐色土粒，已派人去查产地。另外，他左手小指指甲缝里，有几乎看不见的些许紫色晶体碎末，正在让太医署的人辨认。”
赵珩心中震动。这绝不是这个时代刑讯该有的思路！它更系统，更注重物证和心理压迫，更像……某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专业手法。
“顾峰，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既然此法有效，便继续用。” 赵珩道，“那老掌柜是连接‘黑巫’与京城黑市的关键人物，他脑子里一定有更多东西。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知道‘血晶’的确切去向，以及诅咒之术更多的细节。”
“已经在进行。” 赵琛点头，“但那个‘鬼叟’依旧下落不明。北境那边，父皇今日早朝，已下旨申饬镇北侯‘御下不严，边贸账目混乱’，责令其整顿，并派了户部侍郎前往北境巡查粮饷。算是敲山震虎，但短期内，难以动摇其根本。”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加强京城防务、监控各王府动向的具体措施，直到天色微明，赵珩才告辞离开。
回到七王府，天色已蒙蒙亮。赵珩没有休息，径直去了凝晖院。
屋内，墨老正在为顾峰起针。顾峰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一点点，那层骇人的青灰淡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只是眉心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仍在与什么搏斗。
“如何？” 赵珩低声问。
“最凶险的高热和神魂激荡期似乎过去了。” 墨老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王爷放心，最难的坎，顾教头可能已经迈过去了。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适应与恢复期。”
赵珩心头一松，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疲惫感顿时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在顾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眼睫忽然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时有些迷茫失焦，映着窗外透进的晨光，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但很快，迷雾散去，重新变得清明、锐利，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某种洞悉了更多真相后的沉重。
“顾峰？” 赵珩立刻俯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感觉怎么样？”
顾峰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动，扫过房间，最后落回赵珩眼中。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右肩依旧传来剧痛和沉重的麻木感，但那种毒素侵蚀的阴冷麻痒确实减轻了许多。更奇异的是，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暖流在缓慢流淌、修复，力量似乎在一点一滴地回来，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赵珩立刻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顾峰缓了缓，才用沙哑至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我……看见了一些……记忆。”
赵珩心下一紧：“谁的记忆？”
“这具身体……原主的。” 顾峰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恍惚，“南疆……丛林……祭坛……还有他的母亲，一个女人……还有屠杀、逃亡……很多血……恨……” 他断断续续，描述着那些破碎而血腥的画面，用的是这个时代的语言，但某些关键词的发音，依旧带着奇异的南疆腔调。
赵珩和墨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顾峰真的是南疆遗孤！而且身世似乎极为惨烈！
“还有……” 顾峰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我好像……还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在很高的地方……说着奇怪的话……‘涅槃协议’……是什么？”
赵珩心中一凛。“涅槃协议”？这绝非此间词汇！难道这才是顾峰真正来源的关键？他来自的那个“天外”之地，也有某种计划或任务，代号“涅槃”？
“先别想太多。” 赵珩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握住顾峰未受伤的左手，掌心温热，“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那都是过去。现在，你在这里，在我身边，是安全的。你只需记住，你是顾峰，是我的护卫统领，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顾峰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些混乱交织的记忆碎片，带来的不仅仅是信息的冲击，更有身份认同的剧烈动荡。他是现代特种兵顾峰？还是南疆遗孤“顾峰”？或者，都是，又都不是？但赵珩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双盛满担忧与坚定眼眸的注视，像一道锚，将他从混乱的漩涡中暂时拉了出来。
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赵珩的手，力道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然后，他看向墨老，用眼神询问自己身体的状况。
墨老将他的脉象变化、体质异变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诊断和担忧，仔细地说了一遍。顾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沉思的光芒。
“所以，” 听完后，顾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意味，“我体内的‘蚀骨青’余毒，与王爷的血液发生了未知反应，催生了体质变异。目前看来，变异方向似乎是增强，但伴随巨大风险和不稳定性。需要持续观察、适应，并寻找可能的控制或引导之法。”
墨老点头：“正是如此。顾教头能如此冷静看待，老朽佩服。眼下你需绝对静养，不可妄动真气，不可情绪剧烈波动。老朽会每日为你施针用药，辅助调理。”
顾峰“嗯”了一声，表示明白。随即，他看向赵珩：“五殿下那边……有新消息？”
赵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五皇子那里得到的关于“血晶”、预言、贤妃可能关联、漕帮暗线消息、以及用他的方法审讯老掌柜略有进展等事情，简略告知。只是略去了“涅槃协议”这个他自己也毫无头绪的部分。
顾峰听完，沉默了很久。南疆遗孤的身份，似乎让那些关于“黑巫”、“诅咒”、“血晶”的信息，在他脑中产生了不同的化学反应。一些模糊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关于南疆部落传说和巫术禁忌的碎片知识，隐约浮现。
“那个紫色晶体碎末，”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回忆，“如果是来自南疆……可能是一种叫做‘魇心石’的伴生矿物。通常出现在极深的、有地下暗河或火山余脉的洞穴里。‘魇心石’本身有微毒，可致幻，是某些邪恶巫术的辅助材料。如果京城附近有这种东西……”
赵珩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那个老掌柜，或者他接触过的‘黑巫’，可能在京城附近某个符合条件的地方，有秘密据点？甚至……是炼制‘药人’或者施行诅咒的场所？”
“有可能。” 顾峰点头，“可以……顺着这个线索查。还有，审讯时……可以试着在他极度疲惫时，用南疆某种特定方言的‘安魂曲’调子哼唱，或者展示带有‘黑巫’特定恐惧图腾的物品……可能会触发他更深层的……潜意识反应。” 这些知识来得突兀而模糊，仿佛是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了一角。
赵珩深深地看着他，心中情绪翻涌。顾峰正在一点点找回（或者说融合）这具身体原本的知识，甚至可能包括一些南疆秘辛。这究竟是福是祸？
“好，我会把这些告诉五哥。” 赵珩郑重道，“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伤。外面的事情，有我。”
顾峰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知道他也是一夜未眠，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将翻腾的思绪和虚弱的身体，一同沉入暂时的休息中。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驱散了部分夜色，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重重迷雾。但至少，一些散落的蛛丝马迹，已经开始在晨光中，隐隐显露其轮廓。真正的较量，从这一刻起，进入了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