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京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息。秘密据点的油灯将赵珩手中的账册密信映照得如同烫手的烙铁。顾峰站在他身侧，因失血和余毒而苍白的面容在灯下更显冷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地扫过信纸上每一个可疑的细节。

“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将东西送到五哥手上。”赵珩小心地将油纸包重新裹好，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秋风’计划虽被我们撞破一角，但北境和南疆的根子还在。药人……此物危害太大，必须让五哥知晓，早做防范。”

顾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示意“同意，且需快”。他的目光落在赵珩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上，又移向自己因毒素侵蚀而隐隐发麻的右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的警报在持续拉响，不仅仅是伤口的疼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液深处缓慢蠕动、改变。

赵珩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你怎么样？”

顾峰摇了摇头，用左手做了个“无碍，先办正事”的手势。但他的气息明显比刚才更虚浮了一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石骁，”赵珩不再犹豫，转向一旁包扎伤口的隐刃队长，“你带两个人，护送顾先生从密道直接回王府，找墨老。其他人，随我……”他顿了顿，改口道，“不，你伤势也不轻，换甲三去。务必确保顾先生安全。”

“王爷，您身边不能缺人！”石骁急道。

“执行命令。”赵珩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看向顾峰，声音不自觉放软，“回去立刻让墨老诊治，不许硬撑。”

顾峰看着他眼底不容错辨的担忧，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已成拖累，强行跟随反而不利。他抬手，指了指赵珩，又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最后拇指与食指捏合，做了一个“小心、警惕”的动作。

“放心。”赵珩读懂了他的意思，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在甲三和另一名隐刃队员的搀扶下，转身走向据点角落那扇隐蔽的暗门。

赵珩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敛去。他迅速处理了一下自己臂上的伤口，草草包扎，换上一件深色外袍遮住血污，将那油纸包贴身藏好。

“其余人，分散撤离，按预定路线回府，注意清理痕迹。林七，你随我走。”他点了另一名擅长侦查和反追踪的隐刃队员。

“王爷，不去五皇子府？”林七低声问。

“不去。”赵珩眼神幽深，“今晚动静太大，五哥府外必有无数眼睛。去‘听涛别院’，那是五哥早年私下置办的一处产业，知道的人极少。”

两人悄然离开据点，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与潮湿的雾气中。街道空旷，偶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赵珩专挑僻静小巷，步伐迅捷却无声，如同夜行的猎豹。林七紧随其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条连接两个坊市的长巷，即将抵达“听涛别院”所在的清静区域时，异变突生！

“嗖——噗！”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屋顶射来，擦着赵珩的耳际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砖墙！箭尾兀自颤动！

紧接着，前后巷口同时涌现出七八个黑衣蒙面的身影，手持利刃，封死了退路。这些人动作干脆，眼神冰冷，没有一句废话，显然不是寻常劫匪或漕帮余孽。

“杀！”为首一人低喝，黑衣人同时扑上！

赵珩眼中寒光爆射，软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银色匹练，迎向正面之敌。林七也怒吼一声，挥刀格挡从侧后方袭来的攻击。

剑光刀影在狭窄的巷道内激烈碰撞，火星四溅！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且个个都是好手。赵珩左臂有伤，运剑稍滞，虽招式精妙，一时竟也被两人缠住，脱身不得。林七更是以寡敌众，瞬间险象环生。

“砰！”林七肩头中了一掌，闷哼着倒退数步，撞在墙上。

一名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钢刀直劈赵珩后心！赵珩正被面前两人死死缠住，回救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京兆府巡夜！何人在此械斗？住手！”

一声威严的暴喝陡然从巷口传来！紧接着是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火把的光芒迅速逼近！

黑衣杀手们动作齐齐一滞，为首之人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有官差出现。

只见十余名身穿京兆府差役服色、腰佩官刀的汉子，在一名面容冷峻、约莫三十许岁的头领带领下，快步冲入巷中。他们手中火把高举，将厮杀双方照得一清二楚。

“大胆狂徒！京城重地，竟敢持械行凶！给我拿下！”那差役头领厉声喝道，目光如电般扫过赵珩和那些黑衣人。

黑衣杀手们对视一眼，毫不恋战，为首之人打了个尖锐的呼哨，众人立刻虚晃一招，身形疾退，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几个起落便翻上屋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竟对“官差”的到来忌惮非常。

差役们并未追击，反而迅速散开，隐隐将赵珩和林七围在中间，眼神警惕。

那差役头领走上前，目光在赵珩染血的外袍和手中的软剑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受伤倚墙的林七，眉头紧锁：“尔等何人？因何在此与人厮杀？”

赵珩心思急转，并未立刻表明身份，只是收剑入鞘，淡淡道：“路遇匪人劫道，自卫而已。多谢各位差爷解围。”

头领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抱拳，压低声音道：“可是七王爷？末将林峥，奉五殿下之命，特来寻您。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请王爷随末将移步。”

赵珩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五哥？”

“正是。”林峥点头，语气急促，“五殿下料定王爷今夜恐有行动，恐生不测，特命末将领‘暗鳞卫’在此数条要道接应。方才那些杀手，绝非普通匪类，恐是冲着王爷……或王爷身上的东西来的。请王爷速随末将离开，殿下已在安全之处相候。”

赵珩快速权衡。对方能一口道破自己身份，且对五皇子的安排如此清楚，更有“暗鳞卫”这个五哥私下培养精锐的名号……可信度极高。方才那些杀手退得干脆，显然也是忌惮“官府”身份，与林峥的出现对得上。

“好。”他不再犹豫，示意林七跟上。

林峥一挥手，暗鳞卫们立刻簇拥着赵珩二人，迅速离开这条染血的小巷。他们并未前往京兆府或任何显眼官署，而是七拐八绕，最终进入了一处外表朴素、内里轩敞雅致的宅院。院中灯火通明，却安静异常，仆从行走无声，显是规矩极严。

书房内，五皇子赵琛已等候多时。他依旧是一身靛蓝常服，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见赵珩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先落在赵珩臂上渗血的布条，眉头微蹙：“七弟，伤得如何？”

“皮肉伤，无碍。”赵珩拱手，“多谢五哥及时援手。”

赵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让人送上热茶和金疮药。“你我兄弟，不必客套。倒是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真敢亲自去闯漕帮龙潭。”他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更多是后怕，“可有所获？”

赵珩从怀中取出那油纸包，小心放在桌上：“幸不辱命。”随即，他将账册密信内容，以及遭遇药人袭击之事，简明扼要道出。

赵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亲自翻开账册，细看密信，当看到那模糊的鹰隼印鉴和“秋风”、“北枭”、“南蛇”等字样时，眼中已是寒霜一片。待听到“药人”二字，他猛地抬头，失声道：“南疆‘黑巫’的‘血傀术’？他们竟真将此等邪术带入中原，还与漕帮、与北境勾结至此！”

“血傀术？”赵珩捕捉到这个更具体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