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嘣！嘣！”

改良弩箭的射速远超普通弓箭，虽然单发威力或许不如强弓，但在这种中近距离的压制射击中，连贯的三连发点射形成了短暂却有效的火力网。弩箭尖啸着没入山坡灌木乱石之中，立刻引发了几声猝不及防的惨嚎和闷哼，至少两三个伏击点瞬间哑火。

而顾峰，在哨响的同一刻，已从马背上消失！

他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没有选择退避，而是迎着箭雨最稀疏的侧翼方向，朝着左侧山坡疾冲！他的速度极快，步伐诡异，充分利用每一棵树木、每一块岩石的遮挡，身影在林木间忽隐忽现，难以捕捉。

他手中的特制□□每一次短暂停顿、击发，都伴随着山坡上一声短促的惊叫或重物滚落声。他的射击精准得可怕，专挑那些正在张弓搭箭、身形暴露最多的目标。他不是直线冲锋，而是沿着“之”字形路线快速迂回，如同最致命的毒蛇，不断切割着伏击者的阵型侧面，打乱他们的射击节奏，制造恐慌。

伏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标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反应如此迅猛凌厉，反击如此精准高效。预期的屠杀变成了遭遇战，埋伏的优势正在迅速流失。

就在前方战况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山坡上的对射和顾峰鬼魅般的身影吸引时——

真正的杀招，却在自以为安全的“后方”猝然发动！

那名曾因石锁事件被顾峰当众震慑、与二皇子母族镇北侯府有远亲关系的护卫教头王逵，不知何时已悄悄策马移到了赵珩所在的巨石侧后方数步远的位置。他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阴沉与不服，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疯狂。眼见前方厮杀正酣，赵珩看似“惊慌”地躲在石后探头观望，背心空门大开……

王逵眼中凶光爆射！他猛地从马鞍旁摘下一直暗藏的劲弩——那弩形制与“隐刃”所用不同，更小巧，弩箭闪烁着幽蓝光泽，赫然也是淬了剧毒！他手臂稳如磐石，弩箭瞬间瞄准了赵珩毫无防备的后心！

手指扣向劲弩的扳机！

“王爷小心——！！” 一名正在附近警戒的年轻“隐刃”队员眼角余光瞥见这骇人一幕，目眦欲裂，嘶声狂吼，不顾一切地纵身扑上，想用身体去挡！

但他的距离，不够快！

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在巨石另一侧、看似专注前方战况的顾峰，在王逵手臂微抬、杀气泄露的千分之一刹那，仿佛背后真正长了眼睛，抑或是那历经无数生死锤炼出的、对致命危险的直觉再次爆发！

他没有回头！

身体以左脚为轴，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扭力，整个人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弹簧，猛地向右后方——赵珩所在的位置——旋身侧撞而去！同时，右手持握的□□看也不看，凭着感觉朝王逵的方向甩手就是一箭！

“砰！” 顾峰结实的身躯如同盾牌，完全将赵珩遮挡在身后，撞得赵珩一个趔趄。

“噗！” 几乎在同一瞬间，弩箭入肉的声音响起，来自两个方向。

王逵的狞笑凝固在脸上，喉头赫然插着一支弩箭，箭尾兀自颤动。他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手指无力松开，毒弩坠地，身体晃了晃，仰天倒下。

而另一声“噗”，则来自顾峰的右后肩胛骨下方。

那支淬毒的弩箭，终究因王逵临死前肌肉的痉挛，以及顾峰那电光石火间的掩护动作，未能命中赵珩后心，却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了顾峰右侧肩背连接处！箭头穿透皮肉，甚至可能伤及了骨骼！

“呃——！”

顾峰身体剧震，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那不是纯粹的疼痛，箭头入肉的刹那，一股尖锐的麻痒与灼烧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瞬间顺着伤口处的血脉向四周凶猛扩散！毒！而且是发作极快的剧毒！

眼前景物晃了一下，泛起模糊的重影。顾峰左脚猛地踏前一步，重重踩入地面，硬生生止住了踉跄。他反手拔出腰间反曲短刃，看也不看，刀光一闪，“嚓”地一声，将肩后那截碍事的箭杆齐根削断！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墨黑衣衫，在深色布料上晕开更大一片湿暗。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那双眼睛，却在剧痛与毒素侵袭下，反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如同被彻底激怒、濒死反扑的远古凶兽，冰冷、暴戾、杀意沸腾！

“隐刃”队员们亲眼目睹顾峰为救王爷中箭，眼见他们敬若神明的“活教典”瞬间重伤染血，胸腔中的怒火与血性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杀——！！” 不知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剩余的“隐刃”队员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战术动作更加悍厉凶猛，配合却愈发默契精准。三人小组瞬间变成绞肉机，弩箭与刀光交织，朝着因王逵暴毙和顾峰中箭而短暂惊愕、出现混乱的残余伏兵猛扑过去！复仇的意志让他们的战斗力凭空拔高一截。

战斗，在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空气中，迅速走向终结。

当最后一名伏击者被弩箭钉死在树干上，山谷重新恢复死寂时，已是满目狼藉。

二十余名伏击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布在山坡和谷底，鲜血汩汩流淌，浸染了秋天的枯草与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石（弩弦激发残留）和一种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苦涩的古怪气味——来自箭头淬的毒。

“隐刃”队员也有数人带伤，但无人阵亡。他们迅速按照训练内容，两人一组背靠背警戒，其余人快速打扫战场，检查尸体，收集任何可能标识身份的物件。

赵珩早已从巨石后走出。他脸上的“惊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冻彻骨髓的平静。他看也没看地上王逵那兀自圆睁双眼、充满不甘与恐惧的尸体，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顾峰。

顾峰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但苍白的脸色、微微晃动的身躯、以及肩后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湿迹，无不显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毒性侵蚀。他右手仍紧握着短刃，左手的轻弩垂在身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威胁已彻底清除。

赵珩几步走到顾峰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左臂。触手之处，衣衫下的肌肉因剧痛和强忍而紧绷如铁，温度却异常地高。鲜血透过指缝，温热黏腻。

“怎么样？” 赵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顾峰摇了摇头，想表示无碍，但刚一动，眼前便是一阵发黑，毒素带来的麻痹感正快速蔓延向手臂和半边胸膛。他咬紧牙关，用眼神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赵珩不再多问，眼神却骤然阴沉得可怕。他扶着顾峰，让他靠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动作罕见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内袍的白色下摆。

没有避讳，他直接扯开顾峰肩背处破损的衣物，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断箭的镞头深深嵌在血肉之中，周围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并开始微微肿胀，伤口流出的血颜色也偏暗。空气中那股甜腥苦涩的味道更加明显。

赵珩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手法异常熟练地清理伤口周围，将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绕在伤口上方，用力勒紧，以减缓毒性随血液扩散的速度。他的动作稳定迅速，眼神却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仿佛正在处理的不是一个人的伤口，而是在计算着一笔笔血债。

一名“隐刃”队员快速呈上几样从伏击者身上搜出的东西：几把制式统一但刻意磨去了所有徽记的短刀，几张弩弓的残片，还有几个空空如也、但内壁残留着同样甜腥气味的细小竹筒（应是盛放毒液之用）。东西很干净，显然经过精心处理，难以直接追查来源。但那种短刀的钢材质地，弩弓的某些榫卯结构特征，却隐隐指向军中制式装备的改良版，绝非寻常匪类或江湖手段。

赵珩的目光从那些证物上掠过，又缓缓扫过遍地伏尸，最后落回顾峰因失血和毒性而失去血色、却依旧紧绷如岩石般的侧脸上。

他俯下身，凑到顾峰耳边。顾峰的呼吸已经变得有些粗重，意识在剧痛与麻痹的拉扯下开始有些涣散，但他仍能听清赵珩那低沉、缓慢、一字一句，如同从冰河深处凿出来的声音：

“这一箭……”

赵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般的力量和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重重砸在顾峰渐渐模糊的听觉里，也砸进了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的“隐刃”队员心中。

“……本王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顾峰的肩膀，仿佛穿透了层叠的山林，望向了猎场之外那权力交织的京城，望向了那些隐藏在锦绣帷幕后的身影。那眼神中再无平日半分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种更深的、名为“护短”的暴戾。

“动我的人……”

他缓缓直起身，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冰冷的光晕。那声音不大，却如同北极吹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山谷中最后一丝暖意：

“准备好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峰一直强撑的意识，终于在失血与毒素的双重冲击下，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