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过，东方天际仅有一线微光挣扎着撕破深蓝的夜幕。七王府侧门外，车马肃然。

不同于其他王府出行时仪仗煊赫、仆从如云的场面，赵珩此番秋猎所带队伍，精简得近乎寒酸。一辆不甚起眼的玄色马车，拉车的只是两匹健硕但并非名驹的乌骓。护卫队伍分成鲜明两拨：外围是二十余名常规王府护卫，衣着光鲜，刀枪明亮，却掩不住神色间的散漫与清晨未醒的困倦；而紧贴车驾的，是二十名“隐刃”队员。

这二十人清一色身着顾峰亲自监制的深灰近黑劲装，外罩轻便的软皮甲，甲片经过哑光处理，在熹微晨光下毫不反光。背负改良后的单手轻弩，弩臂更短，上弦机构更省力，腰侧佩着长短两把刃——长的是制式横刀，短的则是顾峰设计、便于丛林近战的带血槽反曲短刃。他们沉默地立于马侧，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沉静，呼吸均匀绵长，与外围那些呵欠连天、低声抱怨的同僚形成刺眼对比。

顾峰一身墨黑，未着甲，只在外袍内衬了关键部位的薄钢片。他骑在一匹同样毛色深沉的战马上，位置在赵珩车驾左前方侧翼。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他额前碎发，却吹不散他眼中那片冰封湖面般的沉静。他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尚在沉睡的街道、远处轮廓渐显的城墙、以及更远方那片在黎明前黑暗中如同匍匐巨兽的山林剪影——皇家猎场“云梦泽”的方向。

赵珩上车前，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裹着件昂贵的紫貂裘，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时辰太早，还“不小心”绊了一下，被旁边侍卫慌忙扶住。他揉着眼睛钻进车厢，帘子落下前，似乎无意地朝顾峰所在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清明如雪，哪有半分惺忪。

车队启程，蹄声与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顾峰策马缓行，感官提升到极致。沿途每一个早早开门的摊贩，每一个在巷口窥探的身影，每一条岔路上可能存在的视线，都被他纳入评估范围。这是进入未知战区的标准程序——建立沿途环境基线，识别潜在异常。

“隐刃”队员自动分成前导、侧卫、后卫三个小组，彼此间保持目光可及的距离，手势信号在沉默中频繁传递。他们严格执行着顾峰制定的行军警戒条例，无人交谈，眼神始终在扫描自己的责任区域。这套完全陌生的行为模式，让外围那些老护卫看得暗自心惊，又有些不以为然——搞得如此紧张，未免小题大做。

辰时初，皇家猎场“云梦泽”外，已是旌旗如林，人喊马嘶。

巨大的明黄色龙纹帐篷如众星拱月般立于场地中央，禁军铁甲森然，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核心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诸王公贵族、文武重臣的车驾仪仗络绎而至，按照爵位品级在指定区域扎营，仆从如蚁，忙碌穿梭，铺设地毯，架设屏风，准备茶点，喧嚣中透着一股皇家特有的、井然有序的奢靡与威压。

太子与二皇子的营地最为庞大显赫，分列御帐左右，如同双翼。太子的旗帜是明黄镶蓝边，二皇子则是玄色镶金。两人的随从护卫数量远超规制，甲胄鲜明，兵刃精良，无形中形成对峙之势。其他皇子、郡王、国公的营盘则依次排开，规模气象各有不同。

七王府的车队到来时，几乎没引起多少注意。在诸多华丽车驾中，赵珩那辆玄色马车朴素得有些扎眼。他下车时，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紫貂裘松松垮垮地披着，脚步虚浮，差点又踩到自己的衣摆，引得附近几位宗室子弟和官员投来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

赵珩浑不在意，揉着太阳穴，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走向御帐方向，去向皇帝请安。顾峰落后他半步，按刀随行。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尤其是那几位皇子。

太子赵琮年近三十，面容端正，蓄着短须，身着杏黄蟠龙袍，正与几位内阁大臣谈笑风生，气度雍容，偶尔瞥向赵珩方向的眼神，带着兄长对不成器幼弟的无奈与淡淡嫌恶。

二皇子赵琋则是一身暗金骑射服，身材高大，肤色微黑，浓眉虎目，正与几名武将模样的随从大声说笑，声音洪亮，举止豪迈。他看向赵珩时，眼中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如同看一件碍眼的废物。

五皇子赵琛位置稍偏，一身靛蓝常服，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独自品茶，只在赵珩经过时微微颔首示意，目光交接一瞬，便各自移开。

顾峰将这些人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太子眼底那抹嫌恶下的审视，二皇子豪爽笑容背后一闪而过的阴冷，五皇子平静下的隐晦关切，以及其他几位皇子或漠然、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神情。轻蔑是表象，在那层层叠叠的轻蔑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如同打量意外变数般的忌惮与算计——针对的，似乎并不仅仅是赵珩本人。

请安过程简短。老皇帝年事已高，精神不济，靠在铺着厚厚裘皮的御座上，对赵珩敷衍的行礼和迷糊状态只是挥了挥手，嘱咐了句“入林小心”，便让他退下了。倒是太子和二皇子，一左一右侍立在御座旁，一个温言劝父皇保重龙体，一个朗声保证定猎得猛兽为父皇添喜，孝悌之情，溢于言表。

赵珩唯唯诺诺地退出御帐，回到自家那片寒酸营地时，似乎才清醒了些，嚷嚷着要换骑射服，要挑好弓，一副迫不及待要去玩耍的纨绔模样。

巳时正，号角长鸣，鼓声震天，秋猎正式开始。

皇帝象征性地射出一箭后，诸王公贵族、武将勋戚们便纷纷呼喝着，带着自己的亲随护卫，纵马冲入广袤无边的“云梦泽”山林之中。一时间，马蹄如雷，箭啸阵阵，呼喝与猎犬吠叫响彻四野，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赵珩也带着人马出发了。他换上了一身宝蓝色绣银线的骑射服，跨上一匹神骏的白马，弓是镶金嵌玉的华丽长弓，箭壶里的箭羽都染成彩色，十足十的玩票架势。他身后跟着顾峰和二十名“隐刃”，以及另外十名充门面的普通护卫。

与其他队伍争相追逐皇帝御驾方向、或前往已知大型兽群出没区域不同，赵珩似乎专挑冷僻难行之路。他一会儿指着东边说要追鹿，一会儿又改道西边说看到了鹰隼，兜兜转转，渐渐远离了猎场的主要活动区域和人声喧哗之处，向着林木更加茂密、地势越发崎岖的深山坳里钻去。

随行的普通护卫开始叫苦不迭，抱怨路难走，猎物稀少。“隐刃”队员们却始终沉默，眼神机警，阵型保持严密，随着环境变化，自动切换为顾峰训练过的丛林行进队形——前三角探路，两侧翼卫，后卫倒行警戒。

顾峰策马紧贴赵珩右侧，目光如雷达般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林木的种类、密度、地面植被的踩踏痕迹、树干上的刮擦、空气中细微的气味变化、鸟兽不寻常的惊飞与静默……一切信息都在他脑中快速整合、分析。

“不对劲！”

太安静了。随着深入，常见的松鼠、山雀等小动物踪迹锐减。空气中除了草木腐殖质的气味，隐约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山林的气息——金属摩擦后的微腥？还是许多人聚集后未能完全散尽的体味？风向是从前方谷口吹来。

前方是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地，形如口袋。谷口宽仅数丈，两侧山坡陡峭，长满灌木和乱石，是绝佳的设伏地点。谷内地势稍平，但乱石嶙峋，不利于骑兵展开。

赵珩仿佛毫无所觉，一夹马腹就要往里冲：“这地方幽静，定有大家伙猫着！走，进去瞧瞧！”

就在他马头即将踏入谷口的刹那——

“吁——！”顾峰猛地勒住战马，同时右拳高高举起，握紧！

身后所有“隐刃”队员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止步，战马嘶鸣被强行压制，所有人刀出半鞘，弩已上弦，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顾峰身上。那十名普通护卫反应慢了半拍，乱哄哄地停下，茫然四顾。

赵珩也“慌忙”勒马，回头不满道：“顾峰，你干什么？”

顾峰没有回答，翻身下马，动作轻捷如狸猫。他伏低身体，单膝跪地，将左耳紧紧贴在地面上，屏息凝神。数息之后，他起身，快步走到谷口边缘，仔细查看地面杂草的倒伏方向、几处湿软泥土上的疑似足迹、以及几棵老树树干上极新鲜的、位置不自然的刮痕——那是人体或装备快速通过时剐蹭留下的。

他走回赵珩马前，抬起头。阳光透过林隙，在他眼中映出冰冷的光芒。他用这一个月来刻苦练习、依旧带着生硬古怪口音，但已足够清晰的官话，一字一顿道：

“有埋伏。”

声音不高，却如冰珠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不等众人反应，他左手快速打出几个“隐刃”队员才懂的专业手势：

“前方一百五十步，两侧山坡灌木乱石后。敌，至少三十人。武器，弓弩为主。意图，伏击围杀。”

手势干净利落，信息明确致命。

赵珩脸上那点“不满”瞬间冻结，眼底深处寒冰骤起，杀意如针。但他面上却猛地扬起声调，带着刻意的兴奋与一丝“恼怒”：“埋伏？胡说！这皇家猎场，哪来的埋伏？定是你大惊小怪！不过……这地方看着是有点邪性。顾峰，你带几个人，上前给本王探探路！快去！”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拨转马头，将身体隐在一块凸起的巨岩阴影侧后方，那位置恰好避开了谷内最可能的直射角度。

顾峰心领神会。他翻身上马，右手向前一挥，同时打出一个“突击侦查，分散接敌”的战术手语。

十名“隐刃”队员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队伍中分出，却不是一窝蜂前冲。三人一组，呈倒“品”字形，依托树木和岩石掩护，交替快速向前推进，动作迅捷如猎豹，脚步声轻不可闻。另外七人则迅速占据谷口两侧稍高的位置，弩箭上膛，警惕地指向两侧山坡，为前突同伴提供视野和火力掩护。

顾峰本人则策马稍稍落后于突击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山坡上每一处可疑的阴影。

就在突击组前锋踏入谷内不足五十步，进入两侧山坡最佳射击范围的瞬间——

“咻——啪！”

一声尖锐刺耳的竹哨声，猛地从左侧山坡某块巨石后炸响！那是攻击的信号！

下一刻，死亡的呼啸降临！

弓弦震响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至少三十支利箭，裹挟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坡的灌木丛、乱石缝隙中暴射而出，如同陡然扬起的钢铁蝗群，朝着谷底狭窄通道内的所有人，覆盖而下！

箭矢密集，角度刁钻，封死了前后退路，分明是要将他们全部射杀于此！

然而，“隐刃”队员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伏击者的预料和认知。

没有惊恐的尖叫，没有慌乱的奔逃，甚至没有第一时间举起随身的小圆盾去硬扛（那盾在如此密集箭雨下意义有限）。几乎在箭雨袭来的同一刹那，所有“隐刃”队员依据平日千百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战术本能，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

谷内的突击组三人，瞬间矮身，各自扑向最近的大树或凸起岩石背后，利用掩体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面积。谷口两侧的掩护组，则一边寻找掩体，一边在移动中冷静地抬起手中轻弩，依据方才观察记忆的箭矢来向大致方位，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