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似乎都因为吴文远杀猪般的惨嚎而停滞了片刻，直到那声音被拖远、消散。围观的花匠和护卫在赵珩的挥手示意下，如蒙大赦，迅速低下头，各归各位，不敢再多看一眼。空地上只剩下赵珩、顾峰，以及远处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春杏。

无形的张力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粘稠。

赵珩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重新浮现，仿佛刚才下令拖走门客、抚掌大笑的不是他。他踱到顾峰面前，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掌心，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身手不错。”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目光却紧紧锁着顾峰的眼睛，“干净，利落，直指要害。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练不出这份眼力和手法。”

顾峰沉默地站着，胸口的钝痛提醒着他伤势未愈，但身形依旧稳如磐石。他迎视着赵珩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因夸奖而自得，也不因可能到来的责难而畏惧。

赵珩话锋一转，折扇停止敲击：“不过，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他指了指吴文远被拖走的方向，“他，吴文远，是本王的门客。纵然言语失当，举止有亏，也自有本王处置。” 他稍微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探究，“你，一个来历不明、暂居府中的客人，出手伤他……该当何罚？”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仿佛在等待顾峰的反应，观察他如何应对这“规矩”的诘问。

顾峰听懂了“门客”、“规矩”、“罚”这几个词，结合赵珩的神态，明白对方并非真的动怒，更像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和底线。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试图用刚刚学会的几个生硬词汇解释。

他直接付诸行动。

他微微侧身，伸手指向地面上吴文远刚才因挣扎和踉跄而留下的、略显凌乱的脚印痕迹。然后，他后退一小步，准确站回自己之前的位置——那里泥土平整，只有他自己的足印。接着，他抬起手臂，模仿吴文远用折扇指向他胸口的动作，随即身体微微后仰，做了一个被推搡后可能失去平衡的姿势。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重新站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珩。

事实陈述：对方先有攻击性举动（折扇指胸，形同推搡威胁），我被迫防卫，且控制了力度（否则不会只是手腕脱臼骨裂，而是彻底粉碎）。

清晰，直接，毫无废话。

赵珩的目光顺着顾峰的手指，在地上的脚印、顾峰站立的位置之间扫过，最后落回顾峰那张平静无波、只陈述事实的脸上。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赏。

但表面上，他的语气未变：“纵然如此，他终究是王府的人。” 他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带起一丝微风，“罢了，念在你初来乍到，又是自卫……本王不罚你。”

他收起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仿佛在做一个随意的决定：“不过，今晚府中设宴，你得在场。”

顾峰眼神微动，看向赵珩。

赵珩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却不容置疑的弧度：“你现在穿着王府的侍卫服，吃着王府的饭，还……打了本王的门客。那么，今晚，你就是本王的护卫。”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命令与探究的意味，“既是护卫，便该站在护卫的位置上。让本王看看，你这身本事……在别的场合，是不是也一样好用。”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一场新的、更直接的试探。将顾峰从“养伤的客人”身份，直接拉到“临时护卫”的位置，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置于可能的危险之中。

顾峰看着赵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需要拒绝。了解这个王府，了解这个“王爷”，本就是他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赵珩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很好。申时三刻，会有人带你去换身更合体的行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摇着那柄绘着春宫图的折扇，悠悠然地离开了后山。

顾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小径尽头，眼神深邃。

……

夜幕降临，七王府华灯初上。

花厅之内，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十六盏精致的琉璃宫灯高高悬挂，将厅内每一处雕梁画栋、金漆彩绘都照得纤毫毕现。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织花地毯，踩上去寂然无声。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脂粉香以及各种精致菜肴的香气，混合着一种奢靡而热闹的氛围。

丝竹之声悦耳悠扬，几名乐师在角落的纱幔后专心演奏。厅中央铺着红地毯，几名身姿窈窕的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裙裾飘飘，引得席间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和调笑。

赵珩坐在主位，一身绯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含笑，正与左右宾客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他身边依偎着一名容貌娇媚、眼波流转的绿衣舞姬，正半跪着为他斟酒，偶尔娇声软语，引得赵珩开怀大笑，十足的纨绔风流王爷做派。

今晚的宾客约有七八位，多是宗室子弟或与赵珩表面交好的年轻文官，一个个锦衣华服，兴致高昂。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看似一团和气。

顾峰就站在赵珩身后约三步远的阴影里。

他换上了一身与其他王府护卫无异的靛青色劲装，只是面料和剪裁似乎更精良些，贴合了他挺拔的身形。腰间佩着制式的窄刃长刀，刀柄和刀鞘都是暗沉的黑色，毫不显眼。他刻意收敛了气息，微微垂着眼，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这热闹奢华的宴席格格不入。

然而，还是有不少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

他太“新”了。王府的护卫，这些宾客大多眼熟，而顾峰这张陌生又冷硬的脸，以及那身即便收敛也隐隐透出的、与周遭软玉温香截然不同的锐利气质，很难不引人注意。几位宗室子弟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询问着这是谁；文官们则大多只是好奇一瞥，便又将注意力放回美酒佳肴和赵珩身上。

赵珩仿佛对身后的顾峰和那些探究的目光毫无察觉。他依旧与宾客谈笑，与舞姬调情，喝得脸颊微红，眼神迷离，完全沉浸在享乐之中。只有在他仰头饮酒，或是侧身与旁边人说话的间隙，那看似迷蒙的眼角余光，才会极快、极精准地掠过身后顾峰的方向。

宴至中酣，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酣热。

乐声一变，从之前的柔婉转为略带异域风情的欢快急促。一队新的舞姬踩着鼓点鱼贯而入，约莫六七人，皆着鲜艳舞裙，色彩斑斓，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石榴红长裙、面覆轻纱的女子。她身段尤为窈窕，眼波隔着薄纱也显得勾魂摄魄。

舞姬们随着乐声旋转、跳跃，长袖与裙摆交织成一片炫目的色彩海洋。那红衣领舞更是舞姿出众，她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席间穿梭，眼波流转间，似有意似无意地总是瞟向主位的赵珩，带着欲语还休的挑逗。

宾客们看得目不转睛，喝彩声不断。赵珩也似乎被吸引了，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红衣舞姬，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红衣舞姬旋近主位，长袖如云般拂过赵珩面前的紫檀木酒案。她的动作轻盈曼妙，带着舞蹈特有的韵律，那覆面的轻纱随着旋转微微扬起，露出一截雪□□致的下颌和一点嫣红的唇。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就在那云袖似无意、又似刻意地从赵珩面前酒盏上方拂过的瞬间——袖口阴影处，一道比发丝粗不了多少、泛着幽蓝色泽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滑出，不带丝毫风声，直刺赵珩毫无防备的咽喉！

快！快得超越了舞蹈的节奏，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思考！

席间大部分人还沉浸在舞姿和美酒中，脸上带着或欣赏或迷醉的笑容。

唯有一直如同雕塑般站在阴影里的顾峰，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这一过程。常年游走生死边缘训练出的本能，让他的身体在视觉捕捉到那抹致命寒芒的瞬间，便已做出反应！

不是拔刀——距离太近，刀未出鞘，对方毒针已至！

他的右手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弹簧，从身侧闪电般探出！拇指与食指精准地分开，在毒针尖端即将触及赵珩皮肤的前一瞬，于方寸之间，凌空夹住了那抹幽蓝寒芒的尾端——那是一根细如牛毛、长约两寸、通体泛着不祥蓝光的金属短针！入手冰凉滑腻，针尖处隐约可见暗紫色的诡异光泽！

几乎在夹住毒针的同时，他的左手并指如刀，带着一股短促爆裂的力道，迅雷般劈在红衣舞姬持针的右手腕脉处！

“啊！”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毒针脱手，但并未落地，因为顾峰的手指已稳稳夹住了它。他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左手化掌为爪，顺势扣住女子肩膀，五指如钩，透衣直扣肩井穴，同时脚下步伐一错，腰身发力，一拉一卸！

“咔嚓！” 肩关节脱臼的轻响。

红衣舞姬惨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向下瘫倒，被顾峰顺势向下一按，“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