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凝晖院的药香和寂静中又滑过两日。
顾峰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墨老每日诊脉换药,眼中惊异之色越来越浓。那三处致命的“圆形贯穿伤”边缘开始收敛,新生的肉芽组织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虽然距离愈合还早,但那种随时可能断气的濒死感已然褪去。更让墨老啧啧称奇的是顾峰身体的恢复力,远超常人,甚至超过他见过的某些内外兼修的高手。
然而,顾峰自己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传来的另一种“饥饿”。
王府送来的膳食很精致。清晨是熬得稀烂的粳米粥,配两碟清爽小菜;午晚则是根据墨老方子调配的药膳,或炖鸡,或煨鱼,辅以各种滋补药材,味道不算差,甚至称得上鲜美。
但对顾峰而言,这些食物提供的能量,杯水车薪。
他的身体仿佛一座被严重损毁后正疯狂自我修复的精密工厂,急需大量、最直接的“原料”——优质蛋白质、脂肪,以及特定的微量元素。那些熬煮得失去大部分纤维和营养的粥羹,那些被药材味道浸润、实际肉量不多的炖品,根本无法满足这种源于基因深处、被多年极限训练催化的超高代谢需求。
在三日清晨,当天光再次透过纱窗,顾峰睁开了眼睛。
眼中已无初醒时的茫然,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胸口的疼痛依旧存在,但已从那种撕裂脏腑的尖锐,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和痒麻。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四肢,力量在缓慢回归,虽然远未达到正常水平,但至少不再像前两天那样连抬手都费力。
床边矮几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靛青色的棉布箭袖短打,同色束腿长裤,黑色布靴,还有一条深灰色的腰带。样式简洁,是王府低级侍卫的常服。旁边还放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外袍,大概是考虑到他重伤畏寒。
侍女春杏照例准时端着温水和新换的绷带药物进来,准备伺候他洗漱换药。但今天,顾峰在她靠近床边时,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指向那套侍卫服,又指向自己,最后做了一个“自己来”的手势。
春杏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公子,您伤还没好利索,让奴婢伺候您吧?” 她说着,试图上前帮忙。
顾峰再次摇头,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命令,只是一种淡淡的、却无法违逆的坚持。
春杏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紧,想起王爷对此人的重视和墨老的叮嘱,不敢强行,只得放下东西,福了一福:“那……那奴婢在外间候着,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说完,低头退了出去。
顾峰撑着床沿,缓慢地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动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但他呼吸平稳,动作稳定。他先解开身上宽松的白色中衣,查看伤处。绷带洁白,没有新的渗血。他小心地撕开墨老留下的、浸透药膏的棉布,观察伤口。恢复情况比他预估的还好。
他拿起那套侍卫服,慢慢穿上。布料柔软,但款式对他来说有些陌生,袖口和裤腿略宽,腰身也不够贴合,行动间难免有些摩擦感。但他适应得很快,将衣带仔细系好,套上外袍,遮住了胸前的绷带轮廓。
穿好衣服,他没有立刻叫春杏进来,而是在房间里缓慢地走了一圈,进一步适应身体的状况和这身行头。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堆放在墙角箱笼上、属于他“前世”的遗物。
作战服、战术背心、腰带、军靴……都已被清洗整理过,但破损处依旧,静静躺在那里,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旁边一个小托盘里,放着匕首、水壶碎片、弹壳和身份牌。
顾峰走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样物品。他注意到,匕首的刀鞘有被反复擦拭抚摸的痕迹,战术腰带的几个快扣有细微的磨损增加,显然不止被一个人仔细查看过。身份牌的位置似乎也挪动过。
他面无表情,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堆衣物中极轻地拨动了一下。然后,他从破损严重的军靴靴筒内侧,抽出了一截约二十公分长、比小指略细的黑色特制伞绳。这种伞绳承重力极强,耐磨耐腐蚀,是他备用应急物品之一,之前大概因为藏在隐蔽处未被发现。同时,他的指尖在箱子边缘一抹,一块不知何时掉落、边缘锋利的碎瓷片(可能是之前药碗不小心磕碰留下的)悄然滑入袖中。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春杏和另一名负责看守的护卫立刻看过来。春杏忙问:“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墨老说您还需静养……”
顾峰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要出去走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护卫看向春杏,春杏一脸为难。王爷只说好生照料,没说不让人走动,可墨老确实叮嘱要静养……
顾峰不再等他们做出决定,迈步走了出去。步伐不快,甚至因为伤痛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坚定。
春杏和护卫对视一眼,护卫低声道:“你跟着,我去禀报王统领。” 说完匆匆走了。春杏只得赶紧跟上顾峰,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顾峰没有理会身后的尾巴。他走出凝晖院,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观察着王府的布局。
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曲折。仆役丫鬟们低头匆匆走过,偶尔有侍卫巡视的身影。一切井然有序,透着皇家的气派与森严。
顾峰没有走向那些显眼的主路或景致优美的地方,而是凭着特种兵对地形和环境的本能判断,朝着人迹相对稀少、植被更为茂密的西北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致豁然一变。这里似乎是王府的后园边缘,建筑稀疏,林木渐深,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后方一座不高的山丘。空气更加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顾峰的脚步在这里微微一顿。他侧耳倾听,远处有隐约的流水声,还有鸟雀的鸣叫。很好。
他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胸口伤处传来阵阵闷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的呼吸依旧控制得很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地面的土质、落叶的厚度、小型动物留下的足迹和粪便、不同植被的种类和分布……
春杏跟在后面,越走越心慌。这里已经靠近后山,平日除了负责打理的花匠和偶尔巡逻的护卫,少有人来。这位顾公子重伤未愈,跑来这里做什么?
顾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停了下来。这里树木不算密集,阳光可以透下,地面有清晰的野兽小径痕迹,不远处还能听到潺潺的溪水声。是个理想的临时据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不安的春杏,用手势示意她可以回去了,自己只是在这里坐坐。
春杏哪里敢走,但顾峰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走到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慢慢坐下,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养神。
春杏不敢靠近,只得在十几步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顾峰确实在休息,但更在观察和等待。他闭着眼,耳朵却捕捉着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虫豸在草丛爬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更远处隐约的人声。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确认除了春杏,附近暂时没有其他人靠近。
他重新睁开眼,开始行动。
首先,他需要工具。目光扫过四周,很快锁定了几根粗细合适、质地坚硬的树枝。他慢慢挪过去,用那块锋利的碎瓷片,开始小心翼翼地削切。瓷片不如刀顺手,但他手法巧妙,力度控制精准,很快便削出了几根一头尖锐的木签和一根带丫杈的短棍。
接着,他站起身,沿着几条最清晰的野兽足迹小径慢慢走动,仔细观察地面的坡度、植被的遮挡情况。最后,他选定了三处位置。
第一处,是小径上一个天然的凹陷,两侧有低矮灌木。他蹲下身,用那截伞绳做了一个活套,固定在灌木根部的坚韧枝条上,绳套另一端连接在一根有弹性的小树苗上,将其压弯,用一根细枝巧妙地别住。只要有动物踩中绳套,触发机关,小树苗弹起,就能将猎物吊起。
第二处,是小径旁一个上方有突出岩石的地方。他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用木棍和伞绳的剩余部分,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杠杆和平衡装置,将一块沉重的石头悬在路径上方,用细藤蔓连接触发机关。
第三处,靠近溪水,地面松软。他挖了一个浅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签,坑口用细树枝和落叶巧妙伪装。
每一个陷阱的布置,他都做得极慢,因为要控制力道避免牵动伤口,但动作精准、冷静,带着一种与周遭自然野趣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计算感。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
布置完陷阱,他已是一身冷汗,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但他没有停下,走到溪边,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然后,他找到一处背风、视野开阔的岩石后,开始进行极缓慢、但极其标准的恢复性拉伸和呼吸调整。动作幅度很小,主要针对未受伤的肢体和核心肌群,旨在促进血液循环,维持肌肉功能,同时不触及伤处。
他就这样,一边进行着微量的“训练”,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包括远处如坐针毡的春杏。
时间慢慢流逝,日头渐高。
午时刚过,第一个陷阱传来了动静。
“嘣”的一声轻响,伴随着小树苗弹起的簌簌声和一阵短促尖利的“吱吱”声。
顾峰立刻停止动作,侧耳倾听,随即缓缓起身,朝着第一个陷阱的方向走去。
春杏也听到了声音,好奇又害怕地跟在后面。
只见那根被压弯的小树苗已经弹直,下方的绳套收紧,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正被倒吊在半空,徒劳地挣扎着,吱吱乱叫。
顾峰走到近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猎物,而是一件亟待处理的物资。他伸手,精准地捏住野兔的后颈,另一只手在那不断蹬动的后腿上某个位置用力一捏。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后,野兔的挣扎瞬间停止,只剩下神经末梢的轻微抽搐。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怜悯或犹豫,只有高效到近乎残忍的实用主义。
春杏在后面看得捂住了嘴,脸色有些发白。她见过厨房杀鸡宰鱼,但这样干脆利落、面无表情地结束一个生命,还是让她心底发寒。
顾峰提着不再动弹的野兔,走到溪边。他抽出那片锋利的碎瓷片,开始处理猎物。剥皮,去除内脏,清洗。动作熟练得令人咋舌,每一个步骤都简洁有效,没有浪费任何有用的部分,也没有留下多余的血污。处理干净的兔肉被他用几片宽大的树叶包好。
接着,他走到一处岩石背风的凹陷处,从怀里摸出两块黑色的燧石——这是他早上路过厨房外围时,趁人不注意从柴火堆旁“顺”来的。又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苔藓、枯叶和细小枯枝作为引火物。
“咔嚓、咔嚓……”
燧石撞击,几点火星溅落在干燥的引火物上,冒起一缕青烟。顾峰俯身,极轻、极缓地吹气,青烟渐浓,终于,“噗”地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