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毒针射出，到舞姬被制伏在地，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

直到这时，席间的惊呼声才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迟滞地、凌乱地炸开！

“有刺客！”

“保护王爷！”

“啊——！”

宾客们面色惨白，仓皇起身，杯盘碗碟被撞倒，发出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原本美妙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乐师们惊恐地缩成一团。侍立的丫鬟仆役尖叫着躲避。

反应过来的王府侍卫这才如梦初醒，刀剑出鞘的“锵啷”声连成一片，蜂拥而上，将主位团团围住，更有人上前粗暴地将那瘫软在地的红衣舞姬捆缚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赵珩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只他刚才似乎正要举起的酒杯。他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脸色微微发白，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并无多少慌乱，反而是一片冰冷的沉静，甚至……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理会混乱的场面和惊慌的宾客，也没有去看被制伏的刺客，而是先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顾峰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顾峰抬起的那只右手上——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处，此刻正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痛感，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起了一小片细密的水泡，并散发出一种极其淡的、混合着金属与甜腥的怪异气味。

那根幽蓝色的毒针，还被他稳稳夹在指间。

赵珩的目光在那根毒针和顾峰灼伤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被强行压下。他先是扬声，用带着余悸却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安抚宾客：“诸位受惊了！贼人已被拿下，不必慌乱！来人，先送各位大人去偏厅压惊！”

侍卫们立刻行动，半请半搀地将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带离了这是非之地。丫鬟仆役们也迅速开始收拾狼藉的现场。

很快，花厅内只剩下赵珩、顾峰、几名心腹侍卫，以及被捆得结实、瘫在地上无声啜泣（或是伪装）的红衣舞姬。

赵珩这才走上前，两步来到顾峰面前。他无视了众人各异的目光，直接伸出手，执起了顾峰那只受伤的右手手腕，低头仔细查看那处灼伤。

伤口不大，但红肿明显，水泡晶莹，在灯光下显得刺目。空气中那股甜腥气更加清晰了些。

“传墨老。”赵珩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低沉。

“是！”一名侍卫立刻飞奔而去。

赵珩没有松开顾峰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宴会上的迷离或慵懒，也不再是后山林间的探究与玩味，而是变成了一种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直直刺入顾峰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压得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可以告诉本王了么？”

他的语气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兴味，只剩下冰冷的、直指核心的质询。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顾峰听懂了“谁”、“派”、“来”。他看着赵珩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没有笑容，只有冰封般的严肃和不容错辨的怀疑。他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如此身手，如此反应……”赵珩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根毒针，又回到顾峰脸上，“绝非寻常护卫所能有。你的目标，是本王？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这王府里……别的什么？”

顾峰迎视着赵珩的目光，脑中飞速转动。语言依旧是个障碍，但赵珩此刻的态度表明，单纯的肢体语言和简单图示，已不足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和他展现出的能力所带来的猜忌。

他沉默了片刻。花厅内一片死寂，只有地上女刺客偶尔发出的细微抽泣声，和远处渐渐平息的混乱余音。

然后，顾峰动了。

他没有试图抽回手，也没有做出任何带有攻击性或防御性的姿势。他用那只未被握住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抬起来，指向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停顿，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触碰到那层层绷带下的伤疤和尚未愈合的枪伤。

然后，他看着赵珩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我，没有主人。我的心（立场）在此，我的伤在此，这就是我的来历和答案。”

这个动作比任何复杂的解释都更加直接，更加有力。它指向了他身上最重的伤，那几乎夺去他性命的伤，也指向了他无法言说的来历和此刻唯一的“身份”——一个被赵珩所救、无根无萍的伤者。

赵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般的沉寂中分辨出真假。顾峰的眼神没有丝毫闪烁，没有祈求相信的急切，也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和一抹深藏于底的、属于战士的冷硬。

两人之间，目光对峙，沉默蔓延。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时，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墨老提着药箱，在侍卫的引领下匆匆赶到。

“王爷！” 墨老行礼。

赵珩仿佛被惊醒，他缓缓松开了握着顾峰手腕的手，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顾峰的脸。他侧身，对墨老道：“看看他的手，被毒针灼伤了。”

墨老连忙上前，小心地托起顾峰的手，仔细查看那处红肿和水泡，又凑近嗅了嗅残留的气味，脸色微变：“好阴损的毒！虽是外触之毒，但灼性极强，腐肉蚀骨！幸未破皮见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打开药箱，取出特制的药膏和干净棉布，开始为顾峰处理伤口。

冰凉的药膏敷上，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清凉的缓解感。顾峰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墨老动作。

赵珩脸上的冰冷稍稍褪去，但那份审视并未完全消失。他沉默地看着墨老熟练地处理伤口，缠上绷带。

就在墨老包扎完毕，收拾药箱，行礼准备退下时——

顾峰的目光，无意间瞥向了花厅一侧通往内室的月亮门廊柱旁。

那里，一个穿着青衣的瘦小身影，正低着头，似乎想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溜走。是那个曾经潜入凝晖院翻看他“遗物”的小厮！

那小厮的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慌乱。他先是飞快地、惊恐地看了一眼被拖走方向的红衣舞姬，随即，目光又鬼使神差地、极快地扫过正在包扎伤手的顾峰，那眼神复杂无比，混杂着惊惧、疑惑，还有一丝更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只是一瞥，他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缩着肩膀，加快脚步，匆匆消失在廊柱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峰的眼神微冷，记住了那个身影和那异常的一瞥。

墨老处理完顾峰的伤口便退下了。

而赵珩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厮的异常，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未点破。他走到顾峰面前，看着他那被白色绷带包裹起来的手指，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又救了本王一次。” 赵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但在这空旷安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根毒针，还有刚才那个舞姬……看来，本王这王府，比想象中还要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