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添加细柴，火势渐稳。然后，他用两根较粗的树枝搭起一个简单的烤架，将用木签穿好的兔肉架在上面。

火焰舔舐着肉质，油脂滴落，发出“滋啦”的轻响。很快，一股混合着焦香和肉香的浓郁气息，在这片寂静的林地里弥漫开来。

这香气，对吃了几天清汤寡水的顾峰而言，无异于最强烈的诱惑。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翻动着烤肉，确保受热均匀。

这气息和隐隐升起的青烟，终于引来了其他人。

先是附近一个正在修剪花枝的老花匠，嗅着味道好奇地张望过来，看到顾峰和他架上的烤肉，露出惊异的神色。接着，两个负责后山区域巡逻的护卫也被吸引了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更是目瞪口呆。

一个重伤未愈、来历不明的客人，不在房里好好躺着吃药，跑到后山来下套抓兔子，还生火烤上了？这……这成何体统？可看着顾峰那沉默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的样子，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了前院。

书房里，赵珩正听着暗卫“幽影”的汇报。关于顾峰那身奇装异服和零碎物品的调查，依然毫无头绪。面料、工艺、金属部件，全都超出认知范畴，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些古怪的音节，请教了通晓多地方言甚至番邦语言的门客，也无人能解。

“……就像凭空出现一般。” 幽影总结道，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赵珩把玩着手中的一对玉核桃，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淡了些，眼底深处若有所思。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侍卫长王贲在门外低声禀报，将后山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赵珩手中转动的玉核桃微微一顿。

“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将玉核桃随手丢在书案上，站起身，“重伤未愈，就能反客为主，自己找食了。本王倒要去瞧瞧。”

他没带随从，只随意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摇着那柄绘着春宫图的折扇，信步向后山走去。

赵珩到来时，顾峰刚好吃完最后一口烤兔肉。他正用溪水仔细浇熄余烬，又用木棍将灰烬拨散，覆上泥土和落叶，抹去所有生火的痕迹。那只兔子的骨头和无法利用的内脏皮毛，早已被他挖坑深埋，地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到赵珩，顾峰停下动作，站直身体，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尴尬，只有一片平静的审视。他嘴唇紧抿，没有任何要开口解释或行礼的意思。

赵珩踱步上前，目光先是扫过顾峰明显比前两日多了些血色的脸，然后落在他手上还沾着的一点泥土和油脂上，最后看向那处被仔细掩盖过的火堆痕迹，以及更远处几乎看不出异常的林地。

“看来王府的伙食，不合‘壮士’胃口？” 赵珩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戏谑，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四周。他走到那处被掩盖的火堆旁，用扇子轻轻拨开一点浮土，露出下面漆黑的灰烬。又走到第一个陷阱原本设置的位置，虽然绳套和小树苗已被顾峰恢复原状，但仔细看，仍能发现灌木枝条有被弯折捆绑的新鲜痕迹。

他指了指那些细微的痕迹，又指了指顾峰，放缓语速，试图让顾峰理解：“这手法……不像猎户。” 他比划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又模仿了一下设置套索的动作，摇了摇头，然后做出一个潜伏观察、小心前进的姿势，“倒像是……军中斥候？或是专司潜伏、刺探之人？” 他着重强调了“军”和“探”这两个字。

顾峰听不全，但结合赵珩的肢体语言和那几个关键词，大致明白了对方在问什么。他想了想，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图：一条水平线代表地面，上方一个半圆代表单兵掩体或散兵坑，旁边标注了射击孔和排水沟的示意。线条简洁，角度明确，充满几何感。

接着，他又在旁边画了第二个图：一个杠杆原理的示意图，标注出力点、支点和重点，并用箭头表示力量和运动方向，旁边配上简易坠石陷阱的侧视图。

画完，他扔掉树枝，指了指地上的图，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手臂划了一个圈，将周围的林地囊括进去，最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做了一个“保护”或“防卫”的姿势。

他在用最直观的方式解释：这些是生存和隐蔽的技能，用于在野外环境中获取食物、保护自己。

赵珩盯着地上那两幅前所未见的、充满简洁线条和力学原理的图案，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戏谑和慵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惊异和……凝重。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顾峰，目光不再是看一件有趣的玩物或来历不明的伤者，而像是在审视一件超出认知的、蕴藏着巨大秘密和价值的兵器。

“你不仅是个武夫，” 赵珩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确认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你受训的内容……远比单纯的杀人技艺，要复杂、系统得多。” 他指了指地上的图案，又指了指顾峰的脑袋，“这些东西，不是江湖把式，甚至不是寻常军旅能教出来的。你学的……是什么？”

顾峰听懂了“军”和“学”，也看出了赵珩眼中那份陡然加深的探究和重视。但他无法回答，只是沉默地迎视着对方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从旁边小径传来：“王爷，您怎的在此处，与这下贱粗鄙之人厮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衫、头戴方巾、手摇折扇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此人姓吴，名文远，是赵珩门客中颇有些名气的一位，以诗文自傲，向来瞧不起武人，认为他们匹夫之勇，不堪大用。他早就听闻王爷救了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的怪人，还颇为重视，心中颇不以为然。此刻见赵珩居然跑到这荒僻后山，与这个穿着低级侍卫服、满手泥污、还在烤野味吃的家伙“相谈甚欢”，更是觉得有辱斯文，忍不住出言讥讽。

他走到近前，鄙夷地上下打量着顾峰，尤其在顾峰那身不合体的侍卫服和沾着油渍泥土的手上停留片刻，嗤笑道：“听说此人来历不明，言行古怪，莫不是用了什么山林巫蛊之术，才诱捕了野兽？王爷身份尊贵，还是离这等粗鄙之人远些为好，免得沾染了晦气。”

顾峰听不懂这文士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但那高高在上的神态、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以及手指几乎要点到自己鼻尖的架势，其中的恶意昭然若揭。他眼神微冷，但身体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如同看着一只聒噪的虫豸。

赵珩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这吴文远才学是有几分，但眼高于顶，不识时务，若非看在其家族与母妃有些旧谊的份上，早将他打发走了。此刻他正试图从顾峰身上挖掘更多秘密，这蠢货却跑来搅局。

“吴先生，此处没你的事，退下吧。” 赵珩的声音淡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吴文远却以为赵珩是碍于面子，反而更上前一步，折扇指着顾峰，对赵珩道：“王爷！此等来历不明、行迹可疑之人，留在府中已是隐患，王爷怎能还与他……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顾峰动了。

在吴文远的折扇几乎要戳到顾峰胸口时，顾峰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弹起！

众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吴文远伸出的、握着折扇的那只手腕，已然被顾峰铁钳般的五指死死扣住！顾峰的手指精准地压在了吴文远手腕的尺骨茎突与桡骨之间的脆弱凹陷处，同时拇指发力向上一顶，其余四指紧扣向下一压——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裂声！

“啊——！” 吴文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手中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因为剧痛和手腕被反关节制住的力道，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又被顾峰顺势向下一按，脸几乎贴到了泥土上，狼狈不堪，动弹不得。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从出手到制伏，不过一两次呼吸的时间。顾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没有动用另一只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费力的样子，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面前的一点尘埃。

现场一片死寂。

远处偷看的花匠和护卫张大了嘴，目瞪口呆。春杏吓得捂住了眼睛。连赵珩身后的暗处，似乎都传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气息波动。

顾峰制住吴文远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脚下哀嚎的文士一眼，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平静地转向赵珩，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反应。眼神里依旧没有得意，没有凶狠，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赵珩看着地上蜷缩惨叫、涕泪横流的吴文远，又看看退后一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顾峰，眼中的神色剧烈变幻着。

惊愕，了然，赞叹，以及一种骤然被点燃的、近乎灼热的兴奋光彩，最终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抚掌，放声笑了起来。

笑声清越，穿透林间的寂静，惊起几只飞鸟。

“好！好一个‘第一课’！” 赵珩笑得眼尾都弯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本王今日，可真是开眼了！”

他摆摆手，对闻声赶来的两名护卫吩咐：“把吴先生扶下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手。” 语气平淡，听不出对吴文远的丝毫关切，更像是在处理一件碍事的垃圾。

护卫连忙上前，将还在哼哼唧唧的吴文远搀扶起来，拖走了。

赵珩再次看向顾峰，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但眼中的光彩却愈发明亮。他上前一步，距离顾峰更近了些，用折扇虚点了点顾峰，又指了指地上那两幅尚未被抹去的简图，最后指向王府深处，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

“你，很好。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凝晖院好好养伤。需要什么，直接告诉王贲，或者……来找本王。”

他顿了顿，看着顾峰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王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顾峰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那一下，他控制了力度，只是让对方手腕脱臼并伴有轻微骨裂，略施惩戒，并未真正下重手。在这个陌生环境，展示一定的能力是必要的，但过度暴戾则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弯腰，用脚抹去了地上那两幅简图，又将最后一点痕迹处理干净。

然后，他抬头，望向赵珩的方向，目光深邃。

这位王爷，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和危险。但同样，似乎也比他预想的，更“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