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桌上的气氛虽未明显改变,但无形的指针仿佛被悄悄拨快。
二人的交谈仍在继续,笑声也未断绝,只是杯盘轻碰的声响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匆促。
一小时后,两人并肩从雅致的院落里走出。
郊区夜晚的空气沁凉洁净,深深吸一口,仿佛能洗去肺腑间的尘嚣。
夜幕像是一片深邃的蓝丝绒,缀着清晰可见的星星,疏疏落落,安静地闪烁着。
顾昭侧过脸,夜色柔化了她五官的轮廓,却让那抹歉意更加清晰,“不好意思,”她轻声说,嗓音里带着真诚的愧疚,“今天这顿饭,吃得有些急了。本该好好陪你聊天的。”
“顾姐姐别这么说。”许云连忙摇头,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坦率,“你的事更重要。反正我就在A市工作,以后你想吃饭,随时一个电话,只要我没出外勤,一定随叫随到。”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许云毫无芥蒂的模样,顾昭轻声回应,“好,我记住了。”她走到车边,体贴地替许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走吧,先送你回家。”
车厢内光线昏暗,音箱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
许云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建筑和树影,方才饭桌上被化解的疑问,此刻在安静的催化下,又隐隐浮上心头。
刚刚顾昭那强压下的情绪,她察觉到了。
或许她替顾昭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好,她也想帮助顾昭,就像当时顾昭帮助她那样。
——
将许云安全送到住处后,顾昭调转车头,驶向顾家。
夜已深,客厅中的灯还亮着,父母显然还在等她。
听到顾昭进门的声音,顾昭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了?”指了指楼上轻声道:“和筱蝶。谈得还好吗?”下午那场不愉快的摊牌,她们虽未在场,但回来看到筱蝶的模样,却也大概猜到了几分,毕竟筱蝶对顾昭的依赖,她们是看在眼里的。
“嗯,说清楚了。”顾昭简短回答,语气平静,不想再深谈。
“是不是说的太重了?”顾昭妈妈有些心疼。
顾昭叹了口气,“没办法啊,早晚要说的。”说完,她径直朝楼上走去,“筱蝶想回我公寓拿点旧物,我现在带她过去一趟,你们早点休息吧。”
“这么晚?明天再去不行吗?”
“就是些她想带走的画和小东西,耽搁不了多久。”顾昭解释了两句。
顾昭爸爸在沙发上点了点头,“行,筱蝶这孩子,这么依赖你,一下子说出来肯定受不了,我和你妈说的话她也听不进去,你带她出去吹吹风吧,整理整理东西也行,说不定能好受点。”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顾昭轻轻叩门,然后推开。
宁筱蝶已经等在房间里,安静地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个帆布背包。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来,下午哭过的眼睛依然红肿着,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楚楚可怜,像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顾昭心头那点因被打断晚餐而生的些微波澜,在看到这双眼睛时,悄然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她咽下了原本可能有的询问,只温声道:“走吧,车在下面。”
宁筱蝶默默点头,跟在她身后。
下楼时,顾昭注意到她将那个背包抱得很紧,几乎有些用力。
那背包看起来鼓鼓囊囊,一丝疑虑极轻地划过顾昭心头,晚上出来还要带包吗?
是要装画吗?但尺寸似乎也不够。
但看着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侧影,那显而易见的抵触情绪,让顾昭将疑问压了回去。
此刻追问这种事实在没必要,还是别再惹她伤心了。
二人一路无话。
夜色沉沉,车厢内只有引擎低鸣。
宁筱蝶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疏离。
顾昭在专注开车,并未看到,身旁女孩那被阴影笼罩的唇角,正极慢、极慢地弯起一个与她红肿双眼全然不符的、冰冷而幽深的弧度。
车子平稳地驶向顾昭的公寓,驶向那个装满二人回忆,也即将被某种炽烈又扭曲的执念再次侵入的空间。
夜晚的道路空旷,仿佛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而终点等待着的,远不止是一幅待取的旧画那么简单。
......
顾昭的公寓离家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夜色铺满高速,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顾昭握着方向盘,余光数次瞥向副驾,宁筱蝶抱着那只背包,侧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顾昭清了清嗓子。
“筱蝶,最近要不要跟你的朋友们办个派对?”
没有回应。
“学校的老师我都联系好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沉默。
“那边的房子我也帮你们找了几套,你看看喜欢哪种装修风格。”
空气像凝固了。
顾昭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从未在筱蝶这里得到过这样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