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不好了。”
“什么叫不好了?”柳子蹙眉,铁皮惯常是直肠直肚的性子,究竟何事会叫他这般支吾,“你倒是一口气说完,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铁皮匀了口气:“现在城里都在传,说,说咱们班子里有妖物。”
“妖物?”柳子嗤笑,“荒唐,这院里连只牲畜都未养,何来妖物?莫要听风便是雨,许是有人瞧咱们挣得多,眼红呢。”
铁皮搓着手,脑门上尽是汗,闻言仍未安心。这时柳子想起什么,面色暗了一瞬:“你是指…裴宴辞?”
见对方不作声,柳子慌了神:“怎么会,这实在荒谬。裴宴辞同我们生活数年,若他是妖,怎么可能瞒得住?”
“你就从未怀疑过么,他为何能凭空吐火,这和阿燎可不一样。”铁皮压低声音,“柳子,到了现在,你也莫怪我不守规矩。我曾旁敲侧击问过,结果他自个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柳子仍不愿相信:“你也晓得,干我们这行的,最是忌讳和他人说这些,兴许只是他不肯告诉你呢。”
“这么多年,你还不熟悉那小子么。”铁皮艰难地说,“他是会撒谎的性子么?”
话落,他瘫坐在木椅上,好似泄劲所有力道。是了,都这么多年了,谁能受得了身边之人是妖物呢。
柳子也坐下了,里屋陷入死寂,只余铁皮粗重的呼吸声。良久,他吐出口气:“现下,流言散布到何种程度了?”
“我打听过,连…官府的人都晓得了。”铁皮叹息,“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柳子,咱们要不干脆打发些银两,赶走他得了。”
戏班好不容易走上正轨,好日子还未过上多久。裴宴辞为此出了不少力,要说赶走这台柱子,任是谁也割舍不了。
柳子双眼空洞,目光落至榻间用来成亲的红色被褥上,那是隼儿一针一线缝的,当初裴宴辞也搭了把手。他还真是个妙人,不过是无亲无故的孤儿,怎的什么都会,怪不得娘亲喜欢他。
还有那对搁在床头的压床娃娃,满屋喜气,落到他眼底,却蒙上了一层暗色。
若是娘还在就好了,娘在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柳子也不晓得,柳荃惯常替他打点好所有事,他想不出对方究竟会怎么做。
她会包庇裴宴辞么?
那股压抑许久的不忿又涌了上来:“你说,我娘为何会死呢,是被裴宴辞克死的么?”
“柳子,莫要想太多,人各有命。”铁皮听他语气不对,忙宽慰道,“柳娘自幼摆弄药粉,烟杆子又不离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柳子的嗓音哑得像裹了沙砾:“我想了想,不成,只赶走他还是不成。谁不晓得他是柳氏戏班的人,咱们藏了他这么多年,若是官府问罪,班子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铁皮坐不住了:“那该如何是好,咱们就摆脱不了这私藏妖物的罪名了么?”
柳子眼底迸出阴鸷的光,他拽着对方坐下,俯身凑近:“明日你…”
他低声说了一阵,铁皮听着,脸色愈加苍白。柳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珠轻轻往侧边滑去,当即噤声了。
大红灯笼映着窗棂,雕花栏杆间的油纸上,纤细人影逐渐隐去。
铁皮心里一紧,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时,那人已经没影了:“怎,怎的了?”
“无事。”
柳子回神,继续同他说话,声音放得更低,几乎等同于耳语。末了,铁皮一张脸已是白得像纸:“不行!”
“戏班是娘的毕生心血,我不能让它因一人毁于一旦。”柳子面无表情。
不是的,铁皮暗道,倘若是柳荃的话,她定不会这么干。
柳子同柳荃有八分像,班子的人都说,这娘俩好似一个模子刻的。他从前也这般想,到了现在,他才意识到二人一点也不像。
“这便是你想出的法子?”铁皮起身,盯着他的眸光中满含难以承受的光,“柳子,我铁皮也算是瞧着你长大的。你和我说实话,之所以这么说,可是因着你对柳娘的死心有芥蒂,认为这是裴宴辞的过错?”
柳子没有回应,像是默认了。
“你…”
“铁皮,人都是有私心的。”柳子打断他,“你以为裴宴辞为何留在戏班,他也不想的,还不是因为娘的私心。”
“你我也有私心,我就不说了,裴宴辞毕竟是我娘领来的,现下她不在了,有什么事,我心甘情愿受着。”他的语气染上诱哄的意味,“可班子的其他伙计呢,隼儿呢,她尚在襁褓时,你便好生照料着,你忍心让她被连累么?”
铁皮嘴唇翕动,像被掐住喉咙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失魂落魄道:“好,好,那便按你说的。”
等再也听不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柳子靠在木椅上,叹息。
“隼儿,莫要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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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锅洗碗后,裴宴辞裹紧外袍回屋,这年冬日尤为的寒冷。上元佳节就要到了,他得拣个时间去买些糯米和芝麻,好给大伙做浮圆子。
晚饭时,隼儿,还有铁皮都没来,怪的是柳子竟也没来,分明是他提出要吃锅子的,自个却不曾露面。有伙计去喊他们,只道是不舒服。
连着三人都不舒服,许是染了风寒,裴宴辞想着等明日下了戏台,得熬些姜汤才好。
其余伙计倒是吃得尽兴,将他原本打算复用的汤底都捞了个空。
裴宴辞一头钻进宅子里,走道未点灯,隔着浓密的黑暗,他隐约瞧见自个房门口立着道人影。
“隼儿,这么晚了,你在等我么?”裴宴辞走近,却见隼儿眼眶泛红,好似哭过。
“怎的了,同柳子拌嘴了?”
听他提起柳子,隼儿面上又白了几分:“没,没有。”
裴宴辞只当时是大婚之日在即,她下意识地有些焦虑,对方还没用过晚饭,肚子许是饿了:“你且等着,我去给你煮些吃食,咱们边吃边说罢。”
“裴哥。”隼儿却拉住他的胳膊,急道,“明日你千万莫要…”
“隼儿。”
柳子的声音自走道端头响起,惊得隼儿浑身一抖,他逐渐靠近,面颊隐于晦暗之中,叫裴宴辞瞧不真切。
“回屋罢。”他揽住未婚妻,语气低柔,“莫要打搅宴辞歇息。”
“可…”隼儿还想说些什么,却对上他阴郁的目光,旋即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裴宴辞见此,莫名感到不对劲,至于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