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话，之后再说罢。”他束紧胳膊，下巴搁在隼儿发顶上，亲昵地蹭了蹭，全然是副浓情蜜意的模样，瞧得裴宴辞不禁面红，“宴辞，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戏。”

说罢，他搂着隼儿回屋，木门合上，挡住那道黏在裴宴辞面上的，惶然的眸光。

裴宴辞熄灯，躺在榻上，日子正往好的方向去，连着他的癔症也轻了不少，他不再点灯入眠，亦未曾再出现过幻觉。隼儿先前古怪的表现，就像一枚落在心头水珠，不消多时便被吸收了。

身边之人，没有谁再遭遇不幸，甚好。柳荃的夙愿，他做到了。

今后也要这般就好了。

困倦袭来，他合上双眼。

时日还长，至于隼儿未说出口的话，便明日再问她罢。

结果临上戏台，他都没再见到隼儿。

问过柳子，对方只撂下一声她病了，便匆忙离开。

“小子。”

裴宴辞正呆立在原地，铁皮唤他：“傻愣着做甚，你等会同我一道上台。”

“为何，阿石呢？”裴宴辞不解。

胸口碎大石须得二人同台，阿石是同铁皮搭戏的那伙计，始终未曾换过。

“他啊…你也晓得，隼儿病了，柳子这头走不开，便让他去照料着。”铁皮笑了，他的笑意有些扭曲，唇角上扬的弧度好似掺杂着不忍。

是错觉么？

裴宴辞深吸口气：“到时石板搁在胸口就好了罢？你得当心着点，砸偏了我可遭不住。”

“不。”铁皮道，“你待会将石板抵在头上，人们都厌倦了胸口碎大石的戏码，这回给他们来点新花样，头顶碎大石。”

裴宴辞犹豫了。

“你还信不过哥哥我啊？”铁皮一拍他脊背，放声大笑，那笑声像是要掩盖住旁的什么，“你想想阿石，这么多年，我可有伤过他些许皮毛？你就将心放肚子里罢，就这一回。”

恰好上出戏也落幕了，他拎起石板塞进：“咱们走罢，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可得抵住，莫撑歪了。”

裴宴辞无法，只得同他上台。

鼓声急促，催命符似的。他不似阿石那般有劲，蹲在台上憋得浑身是汗，堪堪吃力地撑住石板，生怕歪了，锤子就会砸到他头上。

“裴哥——”

台下倏然爆发一声惊呼，一道纤细身影挤过人潮，往这边来。柳子胳膊捆住隼儿，焦急道：“隼儿，莫要过去。”

阿石跟在后头，脑门上尽是汗。

隼儿？

裴宴辞愣怔地望着，她怎的来了。

“你放开我。”隼儿死命挣扎着，朝他呼喊：“裴哥，莫听他们胡言，你快下台！”

她面上尽是泪痕，素白的脸颊早已花容失色。柳子一下疏忽，叫她猛地挣脱开，隼儿脚步趔趄，扑倒在地。

“你倒是下来啊…”

怎么回事？

裴宴辞意识到了不对，他想撂下石板，却做不到了。胳膊支撑太久，已然僵硬，他慌了神，饶是如何使劲，亦不能挪动分毫。

糟了。

柳子扶起隼儿，面色阴沉地同阿石说：“将她送回宅子。”

铁皮只装作没瞧见，他一杵大锤，吆喝到：“各位，今日我柳氏戏班，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斩除这妖物。”

妖物？

裴宴辞彻底傻了，他在说什么，哪来的妖物？

莫非…指的是自个？

这念头一出，蓦地一股巨力砸在石板上，砰的一声，石板断成两截。刺耳的叫好声中，他又听见声脆响响彻周身。

随后裴宴辞意识到那是他颅骨碎裂的声音。

为什么。

他又做错了什么，为何铁皮要杀他？

他分明不是妖物。

温热液体淌进眼皮缝隙里，裴宴辞像是沉入深海，喘不上气，就要溺亡了。意识消弭之际，他隐约听见隼儿的哭嚎。

“裴哥…”

“裴哥——”

“裴宴辞。”

“裴宴辞。”谢轻荼眸光浅淡地望着他，“在想什么？”

裴宴辞回神，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意识叫她拽回岸上，好似被捞起的落水者。

“没什么。”他垂下脑袋，隐去泛红的眼眶。

过往云烟有多虚妄，身边这人就有多真切。裴宴辞遗憾地想，谢轻荼当真不认得他。

而后新的疑惑又浮现心头，当初范离原引他离开得匆忙，他只大致瞥了眼身体所在的地方，是间房间，但并不属于戏班子盘下的宅院。他尚未断气，柳子定是不会大发慈悲到替他寻个安全地方休养的，没将他一把火烧了就不错了。

会是隼儿做的么。

他的身体，现下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