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娘亲，现在又是柳荃，他身边下个遭遇不幸的人又会是谁？

除了送饭，他不再和班子的人打交道，好似同住屋檐下的生人，生怕让谁染上自个的晦气。他有时会荒唐地想到，当初不让那老道进门就好了，如若这般，他的命途轨迹就会不同似的。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因果关系他到现在也没捋明白，亦或是潜意识里不想捋明白。

一日他照例去戏台送饭，搁下食盒便想离开，却无意间瞥见戏台下萧条的景象。阿燎离开了，隼儿也是强撑着演出，全然不复昔日容光，连掷出的花瓣都似是打了蔫。人群皆是摇头，散了大半，柳子一张脸快笑僵了，也没讨得多少赏钱。

若是柳荃还在，该有多心痛。裴宴辞瞧了好一会，久到脚底都像是生了根，他攥紧拳头，拦住路过的铁皮：“让我上台罢。”

“你？”铁皮瞪大眼打量着他，笑了，“你上去做甚，颠勺么？”

“柳娘一走，一个二个都傻了。”铁皮笑得直不起腰，末了，又胡乱揩了揩眼尾渗出泪花，“班子还没死全呢，你个厨子上去凑什么热闹。”

他抬脚要走，却被扯住衣袖，回头见裴宴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让我上台罢。”

铁皮张嘴，脏字滚到嘴边又叫他咽了回去，柳子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视野中，他暗叹一声，罢了。

“去罢，我倒要瞧瞧，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台下之人面色不愈，心想今日着实是寻了晦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操办丧事，正欲离开，却见戏台又上来一男子，皮相倒是生得好极了。

都浪费这般久的时间了，也不差这一会功夫。尽管不抱太大期望，众人仍是停下脚步，一同望去。

裴宴辞套着铁皮随手给找的，不合身的戏服，上头彩帛点缀，和柳荃那件有些相似。柳子在台下诧异地盯着他，头一回登上戏台，他颇有些手足无措，迎着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他勉强稳住心神，深深吸了口气。

起初是零星火星子，伴随呼出的热气，火苗现于唇齿间，倏然那火势愈演愈烈。隔着漫天火光，裴宴辞听见人们的惊叹。

与阿燎不同，他并未借助火把，便可凭空吞吐烈焰。柳子回神，赶忙用布袋兜住人们指缝间落下的铜板。

铁皮傻眼：“这小子…”

裴宴辞从未吐出过这般大的火焰，他缓过片刻，听闻台下意犹未尽的叫好声，又再度重现方才那幕。浮荡彩帛映着火光，衬得他好似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戏台落幕，裴宴辞脚步虚浮地下来，方有落到地上的实感。柳子拎着沉甸甸的布兜靠近，上下打量他几眼：“你为何会…”

裴宴辞抿紧嘴唇，说实在的，他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算了，伎俩也好，法术也罢，我不多过问。班子有规矩，莫要细究他人的技艺。”柳子见他不说话，干脆作罢。今日讨得不少赏钱，卸了数月来压在心头的重担，连着他面色也好了许多，“你倒是深藏不漏，想来娘当初领你至戏班，也是因着这一缘由。”

不说还好，柳子的话好似兜头给他泼了盆凉水，被掐灭的芥蒂又生根发芽了。裴宴辞白了脸，愣怔地杵在原地，下唇烙着几枚深红色的齿印。

柳子还以为他是乏了，一拍对方肩头：“用饭罢。”

柳氏班子彻底打出名声，无论途径何处，都有大批人前来欲亲眼瞧瞧这凭空吐火的戏码，班子再次吸纳了不少伙计。日子重归正轨，甚至比之前还要好，柳子盘了处宅院，想着干脆抓紧时间将婚事办妥了，免得夜长梦多。

裴宴辞正往门上贴囍字，柳子寻到他：“这些给铁皮他们干吧，我有话同你说。”

“辛苦了，你现下替了阿燎的戏，还要忙着给咱们做吃食，我给你双份工钱罢。”

裴宴辞没要。

“端着做甚，娘在天有灵，不晓得的还以为班子亏待你了。”柳子不由分说地将一摞铜板塞进他荷包里，“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大伙都没吃上口热乎饭。你且去外头买些食材，听闻你从前是开锅子店的，今夜便吃锅子罢。”

末了，他又叮嘱道：“莫忘了买鱼，隼儿爱吃。让掌柜的片好，到时一同放入锅子里。”

裴宴辞前脚离开，铁皮后脚就踏入院门。他面色铁青，见了柳子，朝对方使了个眼色，示意去里屋说。

确认院里没人，铁皮轻手轻脚地将木门合上。柳子见他沉着张脸，笑道：“怎的这般紧张，身后有鬼追你啊？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你可莫再给我生事端。”

铁皮深吸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分明是他有话要同柳子说，却半晌不曾吱声。柳子有种不好的预感，敛了笑意，不耐道：“怎的了，你倒是说啊。”

叫他一催，铁皮终是动了嘴。

“柳子，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