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在帐外踱步，饶是他也听不下去了，正欲劝阻，柳荃却一扬鞭子，眸底冷得不像话：“我可从未教过这逆子行偷盗之事，你同他说过什么了？”

铁皮一阵心虚，他出身低微，儿时混迹于贫民窟，小偷小摸乃是家常便饭，喝得五迷三道之际也同柳子胡侃过几句，没成想这小子倒是往心里去了。见柳荃大有要同他一起抽的架势，这下铁皮可不敢再拦，赶忙溜了。

柳荃算是悟了，此子受铁皮熏陶，已是心术不正。若再让他修习这诡谲之术，只怕日后会化作捆在脚腕上的镣铐，于是乎她禁止柳子再驭蛇，将讨赏的活扔给对方。

饶是柳子如何哀求，自那以后，他一次也没有踏上过戏台。

戏班子一路南下，行至蜀地。途中吸纳不少人，也有不少人离开，阿燎便是那时来的。一日班子于荒废破庙中借宿，天还未亮，庙外响起阵虚弱的啼哭声，开门一瞧，门外竹篮里竟蜷缩着一婴孩。

搁在襁褓上的字条写了出生日子，还有婴孩的乳名。

隼儿。

“杀千刀的，连个姓氏都没有，想还都不知该上哪还去。”铁皮抱起婴孩哄着，压低嗓音骂那对早就溜没影的爹娘。他以前时常照顾柳子，哄孩儿很有一手，不多时，哭声便逐渐静默了。

柳荃唤柳子熬些米汤，揭开襁褓瞧了眼：“就是为了叫你找不着地方还，所以不写姓氏的。”

那年多有遗弃女婴之事，既扔在破庙外，便是打定主意不想再要回去。

“晓得庙里有人，当咱们是冤大头呢。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干这破事，世世代代都得遭天谴。”铁皮皱眉，“这该如何是好，若是将她留在此地，怕是连今日都捱不过去。”

隼儿冻得小脸煞白，喂过米汤后，嘴唇逐渐泛起血色。

柳荃：“带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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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隼儿轻叹：“柳娘待我可是如同自家孩儿一般好，我不懂事时，还以为她就是我亲生娘亲。”

她又叮嘱裴宴辞，这些事到这里便终了，莫要再同他人言道。

裴宴辞听的唏嘘，不曾想柳娘竟和他有着如出一辙的遭遇，也背负了克死亲人的骂名。

末了，隼儿搁下碗，面色有些羞赧：“裴哥，我就要同柳子哥成婚了。”

裴宴辞倒没有太意外，隼儿和柳子的亲密无间整个戏班子皆有目共睹，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隼儿亦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她褪去稚嫩，个子如开花结实的稻穗般窜高，铁皮一人都拉不住她了，得柳子在一旁帮衬才行。

“何时成婚？”

“再过阵子罢。”隼儿敛起笑意，眉目间染上愁绪，“你晓得的，柳娘近日身体不大好。至少等她好些，我们再成婚。”

闻言，裴宴辞也没心情同她唠了。二人坐在马扎上，安静地盯着灶下将熄未熄的炉火。

柳荃咳嗽总好不利索，人也消瘦不少。柳子为她请了几回大夫，都没瞧出什么名堂，只随意写些药方，并叮嘱她莫要再抽旱烟了。

“抽了数十年，哪是说戒便能戒的。”隼儿苦笑，“不让她抽，她便避着大伙抽。有回让柳子哥撞见了，气得当场折了她的烟杆。”

柳子因着她的病，时常阴沉着脸，唯独面对隼儿时会好上一些。大伙都不太敢靠近他，唯恐惹他不快。

柳荃用药后仍不见好，干脆同柳子说莫要再寻医了，戏班子挣钱不易。柳子哪里会依她，听闻城内有位名医，便在医馆前守了三日，今早才请来对方。

大伙守在卧房门前，只留柳子和隼儿在房内候着大夫诊脉。片刻后，只听里头响起一声怒喝，隼儿红着双眼出来了。

“大夫怎么说？”裴宴辞喉头滚动一下。

“他说治不好，柳子哥发了好大的火。”隼儿揉揉酸涩的眼眶，控制不住哽咽，“大夫说…柳娘得的是肺积，他也无能为力。”

裴宴辞怔住。

“裴哥，你说肺积是什么啊，我都未曾听过这种病。”隼儿唇边泄出一丝哭腔，她揪住裴宴辞的衣摆，好似拽住深水中的浮木，泪水打湿前襟，“柳娘好好的一个人，从未行过一件恶事，怎么就治不好了呢？”

裴宴辞说不出话，他的爹爹和娘亲，也未曾行过一件恶事。都说苍天有眼，可阎王落笔之时，真的能瞧见那人的善恶么。

他从前有位客人也患上肺积，不过几月便走了。

柳荃还有多少时日？

恍惚之间，裴宴辞好似又回到了跪在爹娘坟前的那日。

是不是对他好的人，注定得不到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