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戏班子辗转各地,裴宴辞离开故乡许久,在那里遇见的人和物,都化作消弭于脑海中的泡影。只在见到柳荃与柳子时,方想起自个同爹爹娘亲温存的片刻。
他个子蹿得比铁皮还高,后者也不再同他说那些粗俗的玩笑话,只是有时会望着他那白生生的面颊调侃:“日日送饭,倒是一点都没晒黑,不愧是小白脸。”
年岁渐长,内里仅存的傲气也被连根拔起。裴宴辞本就是绵软温吞的性子,尽管柳荃待他极好,同对方打交道时,他亦不禁幻视娘亲的身影。但柳荃待他再好,毕竟也不是亲生的,他无法心安理得地领受对方的好意。
柳荃当年承诺会护着他,也的确是极尽所能地照应了他。所幸班子里多数人都不是爱惹是生非的性子,又吃人嘴软,裴宴辞也并未遭受欺辱。
这般时日叫他满足,若一辈子都这样,倒也是极好的。
至于柳荃此人,她的故事还是隼儿来讨要吃食时不经意说漏了嘴,裴宴辞方能拼凑个大概。
柳荃出身茅山柳家。
柳家是做蛇胆生意的,她自幼便晓得如何驭蛇。这驭蛇之法倒不是某种法术,而是用柳家世代相传的药粉,与蛇磨合数年后,即便不再使用药粉,也能让蛇对自个言听计从。
赤便是伴她最久的一条蛇。
后来柳家家道中落,柳荃嫁作人妇,不过数月便怀上身孕,结果丈夫在走镖时遭山贼杀害。苗疆人多养蛇蛊,中原却不兴这股风气,夫家本就对她养蛇之事颇有微词,这下倒好,闯入灵堂指着她鼻尖骂,就是因着爱养这邪门玩意,才克死了丈夫。
柳荃又岂是软弱的性子,当下便扯掉粗麻丧服,狠狠往棺材上啐了口唾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人到底是要吃饭的,何况她还怀有身孕,两张嘴等着喂。变卖嫁妆换得的钱数日便花光了,身上除了一窝蛇以外,什么也没有。
不,反倒该说,还好有蛇。
柳荃开始卖艺为生,于是街头多了位坐在草席上的女子,面前还放着一陶罐。路人见她大着肚子,以为是叫花子,不免心生怜悯,便在草席上搁下铜板。
她摇摇头:“我在此卖艺,不白要钱,若你觉得好,便打赏一二罢。”
这地界多有街头艺人,演的不过是诸如胸口碎大石之类的寻常戏码。见她有身孕,人群循声而来,欲瞧瞧她有何把戏。
揭开面前的陶罐,里头赤红蠕动,柳荃给那枚铜板串上红绳,扔进罐中。人们抻长脖子,只见绞在一起的赤蛇如同肠道般,瞬间吞没了铜板。
她合上盖子,指节一扣陶罐,闭眼,嘴里念着词。旋即她清明的眸光落在先前给她铜板的那人身上,手一指:“摸摸你的荷包。”
那人起初还没当回事,随意地探入荷包,摸索一阵,却蓦地变了脸色。众人惊疑眼神中,他手心凭空多了枚串着红绳的铜板,正是柳荃扔进陶罐的那枚。
柳荃仍是盘腿坐在草席上,面色风轻云淡。她分明半根手指头都没挨着过那人的荷包,又是如何隔空传物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等怪事。
“你是托儿罢?”
“你可是事先在荷包里藏了枚同样串着红绳的铜板?你和那女子里应外合,凭这种不入流的把戏,还想骗得大伙的赏钱?”
人群炸了锅,面临超脱认知的事物时,他们下意识地会去寻找更为贴合常理的解释。
“我没有,我都不认得她…”那人千夫所指,百口莫辩。干脆不去辩了,他双手一摊,“若信不过我,你们便自个再试试。”
……
那日柳荃挣了很多,也是那日,她萌生了开一家戏班子的念头。恰逢几日后,有人寻了过来。
那人便是铁皮。
铁皮领一伙计,在街头演了几年胸口碎大石。可这胸口碎大石毕竟不是什么稀罕戏码,新鲜劲过了,也讨不着多少赏钱。他听闻柳荃这出偷梁换柱的本事,又是独身一人,便想着借借东风。
他们磨合数日,也在城内小有名气。铁皮光棍一条,亦晓得柳荃是位寡妇,遂起了小心思,向对方提出干脆搭伙过日子得了,他也会将那孩儿视如己出。
“不要。”当时柳荃斜他一眼,不顾铁皮眼中迸出的火光,嫌恶道,“你生得太丑了。”
之后…
之后便是铁皮初次挨赤蛇咬。
柳荃在那年冬日诞下一子,她怀胎时未得悉心照料,又吃得简陋,生下的孩子瘦得像猴崽儿,尚在襁褓里时还大病一场,险些夭折。柳荃让他同自个姓,为好养活,取了一个贱名,唤作柳子。
柳子毕竟流着柳家的血脉,自幼便对这驭蛇之术十分痴迷,赤也很是亲近他。等柳子再大些,一日,班子方下戏台,他鬼鬼祟祟地将一兜钱塞给柳荃,颇有要邀功的意思。
柳荃当即便沉下脸:“哪来的?”
“我命赤摸来的。”柳子得意极了,“那群老爷们荷包里满是银子,给的打赏就那么点,实在小气。放心罢,娘,他们未曾发觉。”
柳荃平日最是疼爱孩儿,也鲜少动怒,那日却对他挥起了鞭子。柳子被抽的满地乱蹿,瘦弱的脊背上尽是血痕,帐子里的哭嚎声响到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