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最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他看了看程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移开了视线。
而程回在姜颂问出那句话后,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她手中那个装着红色围巾的袋子上。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姜颂等待答案的目光。
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无处安放,胡乱地扫视着脚下老旧却干净的地砖缝隙,仿佛那里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走得格外缓慢而沉重。
终于,程回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沙哑。
他依旧没有看姜颂的眼睛,只是看着地面,用平铺直叙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说出了那个事实:“奶奶……已经不在了。”
把厨房的东西收拾得一尘不染,碗碟归位,又把和宋禾念一起去镇上采买的新鲜食材,也分门别类地放进了冰箱。
两人又做了晚饭简单又温馨,姜颂拿着筷子,却总觉得今天的饭菜有些食不知味。
可是明明是满满当当的一天,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听到程回那句关于“毛线旧了”的话之后,身体里那股支撑她忙碌的精气神,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抽走了一大半。
她像是一个泄了气的气球,失去了饱满的弹力,飞又飞不高,掉又掉不下来,不上不下悬在那里。
而她和气球更像的是,她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一直小心翼翼填充着的东西忽然间被戳了个小洞,正在丝丝缕缕往外泄气。
宋禾念看出了姜颂回家后的异样,她看着好友强打精神收拾、做饭,却掩不住眼底的恍惚和失落。
她也知道程回的奶奶在她的童年里是很重要的,不仅仅是邻居家的长辈,更像是一位温暖的、给予过她无数次关爱和零食的“编外”祖母。
她想在姜颂的身边多陪陪她,却被姜颂温柔赶走。
夜幕彻底笼罩了小院,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无息。姜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一种莫名的冲动情绪支配了她。
她忽然起身,把房间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其实房间根本就不乱。
那只装着围巾的袋子被她放在桌子上、柜子上、床上或者地毯上,像是个无处安放的烫手山芋,又像是珍贵的秘密信物。
自己绕着袋子走来走去,眼神时不时掠过,手指几次蜷缩又松开,却始终不去打开它。
仿佛只要不打开,里面装着的就只是“一条旧围巾”,而不是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滚烫的童年承诺,和一个她不敢深究的“为什么”。
直到最后,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了实在需要打扫的地方。
姜颂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毯上,目光终于无可避免地落在旁边静静躺着的袋子。
它就在那里,不声不响,却像个巨大的磁场,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和光亮。
伸手拿过袋子来,她捏着纸袋的边缘,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慢慢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一抹鲜艳的、如同凝固火焰般的红色,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
那一瞬间,眼眶像是被这过于炽烈的颜色烫了一下,迅速漫上一股强烈的酸涩,视野顷刻间模糊。
甚至没有完全看清楚围巾的全貌,没摸清它的质地,积攒了一整晚的眼泪却抢先一步,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接连砸在手中的围巾上。
围巾被彻底取出后,它不是记忆中程奶奶织给小孩子的、短短可爱的款式。
它很长,足够在脖子上绕上两圈还有余;它很宽,针脚细密匀称,是标准的成人尺寸。
程回说,毛线旧了。
是此时此刻拿在手里,却从她的手掌柔软到了内心。
当围巾的柔软真正触碰到内心时,所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
积攒了整晚、或许更久的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她猛地将整张脸埋进这团温暖而柔软的红色里,手臂紧紧环抱住它,像是抱住一个失而复得却永远错过的梦。
压抑的抽噎声从围巾中闷闷传出来,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围巾上沾满了她的泪水。
这就是她曾经那么渴望的“长大以后”吗?
小时候总嫌日子过得太慢,想着快点长大,她曾经那么努力地踮起脚尖,想要触碰那个名为“未来”的果实。
可是现在真正站在长大后的时光里,感受到的好像并不是如愿以偿的喜悦,而是疼痛。
长大了一点都不好。
因为它意味着失去和永远都无法挽回的时光,也意味着曾经亲密无间的人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