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他好像一直都有。

虽然家里总是阴云密布，但每次见到小早，和她一起说话一起玩，看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听她讲那些幼稚却真诚的“道理”，甚至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他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就会慢慢融化，变得柔软，变得温暖。

而他将所有关于“童年”的快乐记忆，那些闪闪发光的碎片拼凑起来，每一片里好像都映着小早的笑脸。

冬天似乎总是这样，在你尚未真切感知到时，它的触角便已悄然探入生活的每个缝隙。

当姜颂意识到它的降临，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的工夫——昨天还和满满在树下打着红艳艳的枣子，空气里满是收获的甜香和秋阳的暖意。

今天抬眼望去，那棵枣树已褪尽铅华，所有曾郁郁葱葱的叶子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遒劲而光秃的枝桠，沉默地伸向灰白色的的天空。

大人们总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而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寒冷便不再是预告，成了每日如影随形的现实。

冬天还没正式宣告它的主权时，放学的时刻就已经淹没在沉甸甸的暮色里了。

天色黑得早，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大人们自然不放心，提出要去学校门口接两个孩子放学。

这个提议却被姜颂头一个拒绝了。小丫头振振有词：“我都二年级啦！而且有满满一起呢！路我们都认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

程回站在她身边，虽然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背脊也显露出同样的态度——他们不再是需要时刻被牵着手走路的小娃娃了。

大人们拗不过，两个半大孩子的“独立宣言”，最后各退一步，约定好由两家大人轮流，在离家还有两条巷子的固定路口等他们。

两个孩子表面上乖乖答应了，可心里那点小小的、想要证明自己“长大了”的叛逆小火苗却没那么容易熄灭。

于是，每天放学后，两人牵着小手走在前面，腿脚倒腾得飞快，仿佛在和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大人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走”。

一路上，他们以为压低了声音说的那些“悄悄话”，是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却总被身后听力敏锐的大人捕捉到只言片语。

说的最多的，就是等姜颂攒够了钱，买糖葫芦给程回吃；还有等姜颂三年级了，程回去做她的家庭英语小老师。

姜自谦跟在后面，听着前面传来女儿叽叽咕咕、充满憧憬的稚嫩声音，看着两个小小的、被厚棉衣裹得圆滚滚的背影在暮色里挨得很近，心里像被温热的糖水泡着，又软又甜，嘴角的笑意就一直没下去过。

说到买糖葫芦，姜颂忽然回头看向他，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的小枣。

她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看着爸爸，问道：“爸爸，路上卖糖葫芦的叔叔出来摆摊了吗？”

姜自谦快走两步赶上他们，摇了摇头，“这几天还没见着。再等等，要是遇见了，爸爸再告诉你，然后你再带着满满去。”

“好呀！”姜颂眼睛亮晶晶的，她一天比一天期待着。

可是……她在心里偷偷嘀咕，往年的这几天，那个扛着扎满红果子草把子的叔叔，早该在镇口吆喝起来了呀。

她往紧裹了裹外套，又拽了拽帽子，把另一只手塞进兜里。

可能糖葫芦叔叔是因为天气太冷了，才不出来摆摊的吧？

可是都这么冷了，却还不下雪，害得她堆雪人、打雪仗的宏伟计划，至今还只能停留在想象里。

她的右手正牵着程回的左手。

程回似乎察觉到了她指尖的冰凉，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拽了一截，把她的手整个儿包进了他温暖干燥的袖管里。

好暖和啊。这是姜颂这一路唯一的感受。

回到家，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冯立萍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整理着什么。

姜颂眼尖，一下子就看到沙发上摊开着一大团鲜艳的、毛茸茸的红色——是妈妈白天答应她去百货市场买的“红毛球”！

姜颂跑过去把毛球解开，又变成了一串小灯笼，把客厅都铺满了。

她端详着手里的红毛球，还真像是树上的枣。

年纪小精力旺盛，一刻都不想闲下来，手里的红毛球也正在赐予她力量，好像真的靠近了太阳一样，身上都暖了起来。

她扭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在夜色中只显出漆黑模糊的轮廓，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里轻轻摇曳，显得有点孤单。

早已迫不及待想去让树再一次丰收，提着毛球就去催着姜自谦往树上挂，边说还边要去找程回一起来。

速度之快，姜自谦差点没拦住她。

“现在天色这么晚了，外面又冷，明天正好是礼拜天，等明天一早，你再去找满满，咱们一起，热热闹闹地把这些红‘枣子’挂到树上去，好不好？让枣树也披上红妆，迎接冬天！”

姜颂虽然心急，但爸爸的话有道理。

她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乖乖把毛球又团起来放在沙发上，转身想要再去提醒一下爸爸，千万不要忘记，却瞧见姜自谦表情凝重地接起一个电话走到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