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阵在耳边炸开的嘈杂声将她惊醒。
“喂喂喂!别睡了!” 一阵毫不客气、几乎在她耳畔炸开的粗暴叫嚷,铁栏被用蛮力猛烈拍打的“哐哐”巨响,将她从并不安稳的梦乡中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
凌满月猛然惊醒,她惶恐地抬眼,隔着一层铁栏杆,是一个小兵模样打扮的小妖。
她正用其覆着角质硬壳的手掌,极其不耐烦地拍打着笼柱,震得整个铁笼都在嗡鸣。“赶紧起来!云烬大人要见你!”
旁边守了一夜的虎妖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一直紧绷如石雕的身躯松懈了些许,眼里迸发出欣喜的光芒:“大人现在就要杀了她吗?”
“太好了!在这干站了一夜,连眼皮都没敢多合,可真是累死我了!这看守人族细作的憋屈活儿,以后打死我都干不来了!”
那小兵妖族缩了缩脖子,瞥了一眼主帐方向,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与一丝惧意:“虎哥,我刚从主帐那边过来,大人那脸色……啧啧,黑得能滴出墨来,眼神冷得吓人!说是深渊魔洞里最凶戾的鬼魂附体了,我都信!你可小心点,别触了霉头。”
“快闭嘴!晦气!”虎妖低吼一声,脖颈间的鬃毛微微炸开,烦躁地挥了挥爪子,“行了行了!废话少说!赶紧将人带走吧,早点交差早点安心!”
不等凌满月完全从昏沉中清醒并做出反应,笼门已被“哗啦”一声粗暴拉开。
一直布满粗毛的大手伸入,整个人被毫不怜惜地硬生生从铁笼里“捞”了出来,双脚虚软地触及冰冷地面。
凌满月跌跌撞撞地朝着军营中央那座最为高大、也最为压抑森然的主帐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最后,小妖停留在门口,留她独自一人走入帐中。
凌满月在门口踌躇不安的踱步,始终不愿意走进去。
“进来。”
一道冷冽的话音,毫无征兆地直接穿透她的灵台,在神识中轰然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强势,震得她心神一颤,最后一点拖延的勇气也消散殆尽。
凌满月硬着头皮,用手指挑开帐帘,低头走了进去。
与营地里其他魔族粗陋甚至血腥的居所相比,云烬居住的这顶主帐,内部堪称奢靡华美到了极致,几乎不似魔域之物。
脚下首先传来的是一种极致的柔软。铺就整个帐内的地毯不知是何种珍稀魔兽的皮毛,色泽乌黑油亮,触感细腻蓬松得不可思议,一脚踩上去,厚实温暖的绒毛瞬间包裹住脚踝,仿佛真的踏入了云端,几乎让人产生失重的错觉。
数盏以精金细丝巧妙编成的灯盏,高低错落地悬垂着,每一盏中都盛着数十支修长的白烛。
烛火静静燃烧,将偌大的帐内映照得一片灯火通明,纤毫毕现。所有阴影都无处遁形,连同空气中细微浮动的尘霭,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自然,也包括了坐在主位之上、那张黑沉如墨汁的俊美面容。
云烬的脸色实在难看。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阴鸷寒气,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在那明亮到近乎刺目的烛火映照下,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凌满月强压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行至帐中央。
在她与主位之间的地毯上,突兀地散落着四小堆醒目的黑灰,像是某种东西被瞬间焚烧后留下的焦炭,与脚下精美绝伦的地毯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魔族人……都不懂得打扫吗?
凌满月目光扫过那几堆碍眼的“垃圾”,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嫌弃。
果然是荒蛮无礼、粗俗不堪的妖兽族群,就算模仿了人族的做派,也只学了些浮于表面的皮毛功夫,内里依旧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台阶之下的少女仰着脸,剔透黝黑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
一张素净白皙的脸蛋被暖融的焰光照耀着,细腻的肌肤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又像一颗莹润光洁的珍珠。
这是被仙门大宗千娇万宠、仔细呵护才能养出来的小弟子。即便此刻狼狈为囚,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扬起的下巴,以及眉眼间尚未被磨灭的骄傲,都流露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被精心养育过的痕迹。
云烬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知为何,脑海中倏然掠过一抹极其模糊的碎片。
似乎也曾有个小小的人影,这样仰着脸,伸出柔软的小手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娇滴滴地唤着“哥哥”。
但那画面闪逝得太快,如同指尖流沙,待他想要再深究时,却什么也捕捉不到了。
不知那个记忆中的小女孩……如今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也长成了这般模样?
云烬垂下浓密的眼睫,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复杂情绪全数敛入深处。
当他再度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只是再开口时,那语气却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虽仍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却少了先前纯粹的杀伐之气。
“吾叫你前来,”他缓缓道,声音在空旷华丽的大帐内回荡,“是要与你缔结魂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