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真的存在过吗？

和以往不一样，这一次莱米并没有因为思考而头痛，他的大脑中空茫一片，是努力也无法解决的迷惘。

“兄长”在他年幼时以照顾他的名义成为家主，但在那之前对方又是做什么的呢？为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些？

仆从的面容模糊一片，兄长的双眼晦涩难言，漆黑融为墨绿，随着大脑的清醒愈发纯净。最终化作枫叶与天空交叠的清冷。

那是莱米的瞳色。

水漫过旧时的号角。

风带来不详的预兆。

火燃烧故国的城池。

月映照最后的光辉。

古老的记忆在他颓败的生命中苏醒，仿佛亲历。莱米没有被这些错觉所干扰，他闭上眼睛，摒弃外部种种。

于是那画面变得清晰。

在血与火之间，巨兽一样的虫豸向着未知奔跑。无数藤曼和长鞭扎进它们的眼眶。于是一部分虫兽回头，与它们的同伴交战。另一部分则在混乱的局面中无畏地继续冲锋。

但清醒的虫兽越来越少。在它们的终点，无数纤细美貌的少年和青年在巨型藤曼的辅助下升于半空，眼眶，甚至耳朵中伸出各式各样的触手，对着虫群乘胜追击。

晚霞似血，如同抹不尽的罪孽循环。

如果莱米不曾经历虫族的生活，也许会误以为这一幕是人类英雄与外星虫兽的斗争。但如今他直觉这是千万年雌虫与雄虫战争中的一场。

实际上无论是他还是兄长，都不该有与之相关的记忆。即便在虫族，也只有雄虫的觉醒能够涉及到这些久远的过往。这传承记忆辅助他们在千万次的战争中处于不败之地。记载中仅有两次，雌虫阵营成功翻盘。

“我的灵魂真的被永久的改变了吗？”他冷静地想，那些恐怖的猜想似森林里的迷雾一样在思绪中回荡，“我永久的成为一只所谓‘觉醒成S级’的雄虫？因此传承记忆姗姗来迟？”

“不是的，”荒芜的世界里传来两道不同的声音，一左一右，“这是我与你融合的证明。”

莱米倏然睁眼，身边只有雌虫希尔德。他坐在窗边，嘴一张一合。口型却与莱米听到的话完全不符。

视线里雌虫问：“不知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耳语里雌虫道：“请不要毁诺。”

不存在的兄长说：“请回到我的身边。”

毁什么诺呢？莱米知道自己抓住了重点，可即便有切入点，一切依旧令他费解。时光旋转，眼前万物碎裂坍塌，镜片一样落尽，只剩下“真实”。

真实的世界里，希尔德耐心地侍奉他，不知道第几次为他换上更新鲜的果汁。莱米看向对面清蓝的眼眸。安静澄澈的如同冬日的天空。过于专注，过于平和，反而证明其不同于人类的兽性。

天真，极端，天赋，俊美，冷血。

当初莱米在皇族宫殿里看到虫帝和虫后时曾感受到一种违和感，却不知来处。时至至今，他从希尔德身上再度感受到它，方才有些体悟其中原因。

这些虫族心中的爱恨与人类定义的完全不同。他们对于彼此的爱更接近于一种古老、未被定义过的渴求——渴望死，渴望与美好的东西融为一体。恨则直观许多，毁灭欲望，吞噬欲望从虫兽的真身中显现，如利刃刺向所导向的对象。

他与希尔德纠缠已久，却漠视对方身上的不对，究竟是自我保护还是自我欺骗？

他与兄长相处多年，却始终不曾发现显而易见的违和之处，如何能够算得上清明？

三个有自我意识的生物混迹这场爱与罪的交织，只有他对状况一无所知。也许他才是问题所在。

莱米低下头，希尔德将猩红的酒杯送到他嘴边。他仰头喝下去。发丝遮挡双眼，隐蔽的目光中从阳光被遮盖的角度探出，希尔德沉寂得如同经年不绝的梦。

吃肉动欲，喝酒伤身。烈酒下肚，不倾欢不得解。

冰做的双眼冻裂崩塌，危险的谜题化作神秘的魅力。绿瞳滴翠，樱花一样的唇瓣开开合合，断魂碎骨的温柔。

纯白的藤曼和黑雾共舞，光辉在诡异中复苏，穿透虚无的血与肉，是两具交缠的美人骨。冰雪一样的形，烈火一样的神，如同鹿角，如同蛇身。珠光如照，落尽清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