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模拟的微风从骨缝游走，残留的分离感如沙砾磨开骷髅，依稀还是不久前龙形里的少年。

白骨血影，竹清松瘦。剥干净的青筋在视野里摇曳，滔滔袅袅，如丝如雾。莱米咬住下唇，单刀直入：“你知道自己会失控吗？”

“伤到您了吗？！”先前的对话已经给了希尔德一些心理准备，他并没有过多的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也不算吧。从小到大没有谁告诉过你吗？”就算下属不说，皇室里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希尔德脸上空白瞬间，很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样子他没有打算说实话，莱米漠然想。

聪敏如希尔德，能控制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让它们做出合乎“希尔德”的行为——生在冷酷诡诈的虫族，作为至高无上皇虫的长雌子。天资卓然，秉性完美。他的社会属性，血脉天质都该塑造出最完美的青年生物。比如强大、优雅、华丽、稳重和适当的冷血。

这种生物的脸上不应该因为几句话出现“苦思冥想”，简直像套错模板。但这样的疏漏，也的确证实了这只雌虫眼下心绪动荡不安。

莱米不想揭床伴的短，低头看向自己的虫蛋，一瞬那幽蓝如漩涡，令人头晕目眩。待回过神来再瞧，虫蛋依旧是原样，安安静静，幽寂到令人心碎。

“那是被吓到了吗？”希尔德反客为主，温和关切，“是我的不是。也许是什么精神问题。我会……”

“不要再说‘我会弄清楚’了，”莱米打断他，“无法实现的诺言说多少都没有意义。”

希尔德讪讪闭嘴，垂眸不语。

“我来问，你回答。实在不便相告就直说，不要绕弯子，”莱米望进他的双眼，“蓝闪蝶的事情总要有个解决办法。”

也要给彼此一个说法。大家都已经成年，总要有理由放过彼此。错误再一再而不再三。

希尔德纤长的睫毛扫出晶莹的流光，坠在冰雕的鼻梁。轻轻点头，一缕发丝落下来，像疲惫的月光。

“你是否死而复生过？”

“是。”

“你是否一手操控了我的复生？”

“是。”

“你是否全然不知自己会异化成黑雾？”

“……是。”

“你早知我是人类？”

“是。”

“‘我只是神明的一段记忆’是和雄虫相关情报得出的猜测？”

“是。”

“你是否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会有问题？”

“否。”

“他无法被救活？”

“是。”

“他无法被杀死？”

“是。”

“你是因为想要证实我们之间的感情才怀上他的吗？”多残忍又垃圾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仅仅是开口，莱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无耻。

希尔德闭上眼，苍白的像圣殿前的银白长剑，连呼吸都停滞了。

良久，他睁开眼，轻轻点头又摇头。

睫毛颤抖得像秋日的蝶翼。

昏光如卷，莱米恍惚看见金色的巨翼在他的身后打开，烈阳下抱着自己在空中旋舞，翩翩自由。莱米心软了一下，张口要安慰，想到了什么又闭上嘴。

“……”

也许是沉默过于尖锐，希尔德主动打破僵局：“现在他的死生都被钉住，没有任何观测和扭转的余地，必须保持平衡的状态才能保持‘存在’。但生物只会产生‘生’，我不杀他，就没有死。”

“你所谓的结束是什么？”

希尔德脸上黏着一张完美华丽的面具：“无可奉告。”

“你打算怎么办？”

“无可……关于什么呢？”

“关于这个孩子，关于我们。”下半辈子不能一直是这样吧？在星穹上日复一日的做或者谈不存在的情和爱，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虫崽。

“我们结婚了。”希尔德固执道，“已经聊的那么深，不就是要长相厮守吗？”

莱米不擅长人际交往，但他不觉得他们现在聊的东西和深有什么联系。借由这些答案，他有了一个计划。

“你还记得死而复返的感觉吗？”

希尔德微讶：“记得。”看着莱米赞许的表情，他接着说：“从未有过的安眠像是抵达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