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无动于衷。蛋壳里传来细碎的抓挠声,绵绵不断。他低下头,动作迟缓的将蛋举到身边。声音如画笔为他描摹出一只正在努力破壳的,强壮而美丽的小怪物,似蝶非蝶,身形模糊,黑影幽幽。
他停滞一下,继而微笑道:“未破壳的虫崽都长这个样子吗?”
“阁下曾亲抵生与死,您以为呢?”希尔德无法通过精神力感应孩子的模样,却对他在问什么了如指掌。
“……他变成这副摸样是我死过的原因吗?”
“也许吧,很多谜题无法被解答。”
莱米闭上眼,理智认为逻辑无误,幽微不可说的感知却让他犹疑。他总觉得小闪蝶是有生命的,况且那孩子明明可以沟通。
“我曾在‘你的胃里’与他相认,这孩子谈吐清晰外貌整齐。难道是假的吗?”
“胃部……您做噩梦了吗?”希尔德困惑的睁大双眼。
莱米低下头,轻轻抚摸蓝水晶一样的蛋壳,好像根本没有听到。
“您听说过缸中之脑吗?”希尔德向前迈步,低头,鼻尖点到莱米的眉心,“真与假从来无从区分。”
希尔德微笑:“当您看到特定的东西时,大脑伏隔阂和腹侧被盖区会释放多巴胺,产生‘快乐’的情绪;当您受伤时,丘脑,初级和次级体感皮层制造对物理‘痛苦’的感应;当您接触到矛盾的信息时,前扣带回检测冲突,前导叶感知不确定性并进行预测,背外侧前额叶进行逻辑校对与检查,这就是所谓的‘犹疑’……情感与真实不过身体的错觉。”
“您曾步入过死亡,应当清楚那东西有多么的虚无。”
“雄虫死可以生,蓝闪蝶为什么不可以成为正常虫崽?”莱米没有兴趣跟他聊真理与哲学。
“雄主很喜欢孩子吗?”希尔德笑盈盈,“等一切结束,我们可以……”
“什么结束?”莱米抬头,怀里的蛋壳剧烈颤动,力道之大,他险些抱不住,“不久前你告诉我虫帝要求我们生完孩子后才能回去。现在又想找什么借口?你究竟想说什么事件的结束?”
“……雄主先前失忆,我害怕您因为过度担忧而伤身,雄虫总是十分脆弱的。请您责罚。”
这只雌虫将真真假假的竞争性真相用的炉火纯青。
“那为什么在讲述‘爱情故事’的时候不顺便为自己圆个谎呢?”
“雄主问及真相,自然不能再隐瞒。”
莱米轻蔑的笑了笑:“既然有很多问题无法被解答,为什么不让孩子出生试一试?虫族纵横星际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办法医治一个畸形的虫崽?”
湛蓝的双眼无一丝破绽,如同毫无缝隙的冰川,没有缝隙所以也落不下光:“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畸形。您与我双双从死亡中回返,虫崽的问题未必是医学能够解决的。”
“我同你有这个虫崽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懦弱,”莱米轻笑一声“你又是为什么呢?”
希尔德不是那样的性格。除非虫族全是僵尸,死而复生是寻常事,否则这个孩子会有异常的几率相当大。
他为什么允许自己怀虫蛋?是他先前对复生影响认知有误,认为自己能够解决畸形问题,还是怀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一只冰雕似的手握着墨绿色的藤鞭挨挨蹭蹭到莱米的耳边,纤长而骨感的指节弹钢琴一样依次扬起又落下,没有碰到他一根汗毛,存在感却那么强。
“很多雄虫会拒绝不喜欢的雌虫为他们诞下虫蛋。”落在眼底的冰蓝色冻裂崩塌。
所以?
希尔德微笑。
莱米暴怒。
他躲过雌君的挑逗一样的示弱,一把扫平桌上的东西,转头手伸向床上的摆设又停住——半臂长奶呼呼胖嘟嘟的猫咪玩偶窝在床头。
山呼海啸的愤怒轰然凝固。
寂静如烟长风中散落森野。
莱米蓦然想起兄长为他选择“妻子”失败的那一日。
*
密密匝匝的枯枝遮月蔽星,覆盖整个天空。风一吹清索索响动,如同天门前羽翼的摩擦声。如雾如霜,凉薄缥缈。
枝桠如网扣住一座庞大的古堡。高耸入云,如松矗立。古堡最高的窗户里站着一位雪肤白发的少年,身着暗红睡裙,如同一道喑哑无言的血迹。身体规律而浅的起伏,从头到脚都是从容冷淡的矜贵。就那么无声无息的安静着,不知望向何处。
月一点点下坠。他的身后传来闷哼声。玻璃窗上开出雪花。
“家主说您可以回头了。”管家温柔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安抚似的为他奉上红酒。
莱米接过酒杯却没有入口。慢动作一样转身,衣带似云上流风垂落,月如雾,人如霜。
房间如他背过身去时那么干净齐整。暗黑的铺陈,暖橘的灯光,一支并蒂莲歪斜在冰瓶雾水。
所有的艺术性被分割打磨清净。
格外俊美的男人衣着考究,温柔的看着他。
“既然我们莱米不喜欢,就算了。”
“能不能不要在房间里杀人放火?”
“只是惩罚罢了,你把哥哥说的太吓人了。”
“别在这里弄,脏。”
“是。”
莱米侧头。管家训练有素的将他抱起来,跟随家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