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就这样吧。
辽原浑身僵硬地想。
从遇见图斯特家的小少爷开始,他所有反应和处理都能在《守秘任务违规条例》中找到,典型中的典型,被负责人知道能把他钉在白塔耻辱柱上以警告其他哨兵。
真的很奇怪,一碰上他,底线如同黄油般丝滑融化。
辽原用哨兵几乎变态的感知去观察描摹身后的人。
他知道图斯特家几位主要成员的名字。
小少爷应该叫作法莲。
只是当真正看见他时,辽原发觉他和图斯特家盛放的玫瑰一样,漂亮浓郁,名贵的同时也很脆弱。
一枝玫瑰,用手指的力量就能捏碎它的心蕊与花瓣。
法莲同样如此,即便明白有一定做戏的成分,辽原也觉得他在大雪下快碎了。
于是一进去,就把舱内温度设定得非常高。
高到似乎壁炉就杵在眼前,要不是有除湿新风功能,暖暖的水蒸气恐怕会弥漫得到处都是。
都这样暖和了。
辽原自己都有些出汗了。
可是为什么,他反而在哭?
听见克制的抽泣声,辽原皱眉,难道说还不够热?
贵族这么不禁冻么。
辽原试探地加高一些,按钮发出已设定的提示音。
然而法莲的泣声没有停止。
辽原又加高温度,他的面罩底下闷得不行。
可法莲仍未停下。
辽原继续抬手——
法莲带着哽咽的弱音蓦地:“你很冷吗?”
辽原:“……”
法莲:“我好热,恢复到一开始的温度好不好?”
辽原:“。”沉默地一键复原。
搞什么啊。
贵族真不是一般难懂。
然而贵族还擅长读空气,似乎精准捕捉到辽原那点未尽之言,法莲吸吸鼻子:“我很奇怪吧,随便上陌生人的飞行器,还哭得这么丢人。”
其实还好。
比起那些将死之人的鬼哭狼嚎,贵族的哭声动静就是要悦耳些,可能也练过这种礼仪吧,而且辽原想,说不定你知道我杀了你父亲会哭得更大声。
出生成长在无秩序星域的他,罕见地复活了些许良心,并在隐隐作痛。
在隐痛的心虚中,本来就是不爱讲话的他话更少了。
“我实在是……没有能倾诉的地方了。”
哥哥姐姐?从一开始就知道。
其他朋友?不行,他对外一呼百应,说出来和示弱有什么区别,而且要是跟万煦说,法莲觉得第二天这些内幕就该流通在黑市情报窝点了。
所以辽原是倾诉的最佳选择。
互不认识的陌生人,蒙着一张脸把“我有秘密”写在脸上了——至少他很介意自己有没有被人认出来。
那今天法莲不管说了什么,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他是绝不会主动往外提的。
辽原要是个歹徒,法莲还能用精神触手反击。
真以为他笨啊。
要是辽原能听见法莲心里的弯弯绕绕,估计也能无语地道一声无耻。
法莲才不管他到底愿不愿意听呢。
模糊了一下背景和细节,法莲可算找到地方发泄:“你不知道,我父亲要把我送给一个大我快十岁的人!”
“那个人和我大哥大姐一样大!他长得比我大哥还要老成!”这年龄差什么概念,他刚出生时大哥路斯蒙德是给喂过奶还换尿片的。
这和跟一个爹结婚有什么区别。
法莲体贴地留给辽原一个气口。
辽原盛情难却,硬着头皮回应:“……嗯。”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老成的男人指的就是威尔逊王子吧。
老吗?辽原回忆,发现自己也没太注意,难道说银色头发显年纪大?
“他就是觉得我的天赋(向导功能)不好,也就基因(S级精神力)有点用处,不如嫁进别人家讨好,给他们生孩子净化基因。”
法莲眼睛又红了,酸意上涌:“你知道吗,父亲他怎么能这么过分。”
“……”辽原顿了顿,“我应该知道。”
你父亲甚至就是因为威胁到老成男人的纯洁,才被灭口的。
能不过分吗。
“不,你不知道,你猜为什么我出现在那儿?”
法莲咬住下嘴唇,一说到这里,又仿佛重回一次被明码标价的羞辱,“因为他打算在所有人面前坐实婚约,把我卖个好价钱。”
那和娼妓卖身有什么区别。
而且他大概知道王室并不赞同这件事。
威尔逊已经暗示过哥哥姐姐很多次,拉斐尔的反应也闪过一丝厌恶。
所以他闹得不止不休,全无礼仪,逼迫老图斯特停下飞行器。
谁知道中间会经过这么荒芜的地方。
要不是恰巧碰上辽原,法莲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
去,是自取其辱;不去,是难以收场。
老实说法莲还没想过后面要怎么办。
此时老图斯特一家之主的威严光环是很重的,如果是二十多岁的法莲经历这件事,也不会这么手足无措。
法莲越想越觉得事情好严重。
和父亲闹崩,缺席第一王子的宴会,完蛋了。
身为贵族,怎么能脑子一热就不计后果。
“我就是知道。”辽原坚定的声音传来。
……区区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能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啊!
连陌生人都理解他,可父亲就是不懂,对比下来法莲直接捂脸哭出声。
仔细一点能听见他含糊的埋怨:“你们哨兵就这样糊弄向导……”
是真的完全清楚前因后果的辽原:“……”
唉。
倾诉的话,不应该是说出来心情就会好吗。
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随着法莲不可遏制的眼泪,辽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复盘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拢共出口还不到十个字,S级哨兵来了也摸不着头脑。
关键是法莲一哭,心口上那块灼伤的疤也跟着疼,一抽一抽的,像是有小人在拿鞭子抽打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