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冠如把羊毫递回去，轻笑着说：“不用客气，大家相互帮忙是应该的。”

小年轻接过笔，懊恼地说：“你怎么每次都接得这么稳啊？我手老是抖，每次都得麻烦您。”

林冠如安慰道：“这是多练的结果。其实你比刚来林氏的时候已经进步不少了。虽然线条还欠点流畅感，但起笔和收笔的力道已经出来了，这是个好兆头。慢慢来，别着急，手感是练出来的。”

“我会努力的！”小年轻握紧了手里的羊毫，眼中重新燃起了信心。

林冠如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正准备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间。刚一转身，余光却瞥见李卫东正站在挣板前，手中的羊毫悬在半空，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她略一沉吟，朝他走了过去，“李老师，习惯新的工作环境了吗？”

李卫东回头看清来人，忙放下羊毫，笑着说：“已经习惯了。林小姐，谢谢您和林老的慷慨帮助。我母亲的手术已经排上号了，真的，太感谢你们。”

“能帮上忙，我和爷爷都很高兴。毕竟家人的平安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林冠如走进几步，“我看你刚才盯着这幅画好久，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事。只是，我对这幅画的处理，有点拿不准。”

林冠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幅民国时期的绢本长卷，通长两米八，工笔重彩绘制，山水与人物并重，格局宏阔而不失细腻。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画面上那些褪色的青绿与断续的线条，最终停留在几位被重绘过的人物脸上——神情怪异，线条僵硬，失去了原本的神韵。厚重的颜料如同一层生硬的面具，覆盖在他们的面庞上，让画中人面目全非，破坏了整幅画的气韵。

“说说看。”

李卫东迟疑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客户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把那些被上次修复时重绘过的人物面部全部清除，然后根据其余几位人物的面部特征进行‘复原’。可是这样做，已经超出了修复的范畴。”

“你觉得，这种做法不妥？”

李卫东点点头：“我们应该尽量保留原貌，即使重绘的面部有很大的不足，也应留存历史的痕迹。”

“如果这是一件文物，我们当然不允许这样的处理。改动原貌、重绘面部，不仅违背了最小干预性、可逆性和可辨别性等基本原则，也是在篡改历史。”

她转过头，看向他，“但这是一幅私人藏品，客户不在意它历史上的‘真实痕迹’，他要的是一幅‘拿得出手’的作品。他们不会关心修复原则，只在乎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

李卫东神色一僵，倔强地说：“可我们是修复师，不是代笔画师。”

“可我们也不是在做学术。”林冠如语气明显加重了，“这里不是研究所，也不是博物馆。你现在做的，是商业修复。”

空气里顿时静了几秒。

“商业修复？”李卫东低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那我们和美术加工厂有什么区别？”

林冠如语调放缓些许：“我明白你不习惯，但现实就是如此。商业修复要求我们既要技艺精准，又得理解客户的心理。客户付费要的不是历史痕迹，是面子、体面，和一个‘完美的过去’。”

李卫东咬紧下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可，这是篡改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