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温婉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柿饼子满足的呼噜声。骨头汤的热气还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带着一点肉香和暖意,慢慢散开。
江守擦了擦桌子,又顺手把温葵的轮椅推到门口,回头问:“出去走走?”
“好啊。”温葵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她其实早就想问了——从他在厨房突然喊“妈”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不敢轻易伸手去抓。
江守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却被他用身子挡了大半。他先把轮椅推出去,又回身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方便一会儿回来。
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薄薄一层铺在地上,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反出一点柔和的光。柿子树上挂着的雪已经融化了一部分,只剩下枝头零星的白,红柿在枝头晃晃悠悠,像是在看热闹。
江守推着温葵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又停在柿子树下。柿饼子跟在他们脚边,一会儿闻闻雪,一会儿叼起一块小石子,玩得不亦乐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温葵先忍不住,小声问:
“你跟妈妈……到底聊什么了?”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江守“嗯”了一声,像是在整理语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冬天的风有点冷,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看着温葵,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爱跟她斗嘴的江守。
“妈妈说,”他一字一顿,“我可以爱你。”
“轰——”
这一句话,像是在温葵心里炸开了一颗烟花。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妈妈竟然同意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点不敢触碰的欣喜。
江守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只有满满的宠溺和温柔。
“嗯。”他点点头,“她同意了。”
温葵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这份感情只能藏在心里,只能在梦里偷偷想一想。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自己的未来可能不会太长,所以她从来不敢奢望什么“在一起”“谈恋爱”之类的词。她只希望,他能一直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以“哥哥”的身份。
可现在,温婉竟然说——他可以爱她。
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比任何承诺都要珍贵。
“葵葵。”江守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却格外清晰。
“嗯?”温葵抬头看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却让人莫名安心。
“我想说出的爱,”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温葵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以前……”江守缓缓开口,像是在回忆,“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胡说什么呢?”温葵下意识反驳,“你哪里配不上我了?”
“你是温室里的花。”江守笑了笑,“我是在泥地里打滚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有修车留下的划痕和油污:“我没什么本事,只会修修车,干点体力活,甚至没钱。”
“可你对我好。”温葵脱口而出。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我对你好。”
他握紧了她的手:“可我以前总觉得,光是对你好,不够。”
“我怕你跟着我吃苦。”他说,“怕你生病的时候,我没钱给你看病;怕你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买不起;怕你哪天不在了,我连一件像样的回忆都给不了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
“所以我一直不敢说。”他继续,“不敢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到……连做梦都会梦到你。”
温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她问。
“因为妈妈说,”江守抬头看她,“也算是让我不留遗憾吧。”
“她说,现在已经是11月了。”他轻轻笑了笑,“冬天来了,春天也不远了。”
“可你知道吗?”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对我来说,只要有你在,每一天都是春天。”
温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别哭。”江守慌了,赶紧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有。”温葵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就笑。”江守笑了,“你笑起来好看。”
温葵被他逗笑了,眼泪却还挂在眼角,看上去像一只刚哭过的小猫。
江守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其实已经吻过她两次了。
第一次,是他们从海边回来后,温葵睡着了,喊着他。
那一次,他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第二次,是在他做噩梦的时候。他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找不到温葵。他被惊醒,跑到她房间,看到她还在梦里。
他坐在床边,轻轻喊她的名字,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像是在替自己赶走噩梦。
那两次,她都在睡觉。
那两次,他都不敢让她知道。
而今天,他真的很想亲吻她——不是趁她睡着,而是在她清醒的时候,让她知道,让她记住。
不是嘴唇。
她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他吻不到她的唇。
那就先吻眉间吧。
江守慢慢靠近她。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她。他的脸一点点靠近,呼吸一点点加重,眼神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温葵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江守……”她小声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只猫的呢喃。
“嗯?”他停在离她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你、你要干嘛?”温葵紧张得连手指都抓紧了轮椅扶手。
“你怕吗?”江守问。
“有、有一点。”温葵老实承认。
“那我可以……”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吻你一下吗?”
温葵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耳朵也跟着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可以”,却又说不出口。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小,却足够让江守欣喜若狂。
他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温柔:“那我来了。”
他说完,终于不再犹豫,低头在她的眉间落下一个吻。
只有一个。
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额头上,却又带着他唇上的温度,一点点烫进她的皮肤,烫进她的心里。
温葵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一次,她是有意识的。
这一次,她能够记住。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唇贴在自己眉间的触感,感受到他呼吸中的温度,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因为她的心跳,也和他一样快。
江守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期待:“会吓到你了吗?”
温葵摇摇头,眼睛却还是红红的。
“那……”江守试探着问,“喜欢吗?”
温葵的脸更红了,她别过脸,不敢看他:“你、你别问这么直接。”
“那就是喜欢。”江守笑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你别乱说。”温葵小声反驳,却没有推开他。
“我没有乱说。”江守说,“你刚刚点头了。”
“我那是……”温葵想找个理由,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
“你那是害羞。”江守替她说完,“我知道。”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
“你别说了!”温葵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江守立刻举手投降,“那你理我。”
温葵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江守。”她轻声喊他。
“嗯?”他立刻应了一声。
“你刚刚说的话……”她犹豫了一下,“还算数吗?”
“哪句?”他明知故问。
“就是……”她的耳朵又红了,“你说,你可以爱我。”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算数。”
他握紧了她的手,“好。”温葵点头,眼睛亮亮的。
江守看着她,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刚刚问我,和妈妈聊了什么。”
“嗯。”温葵点点头,“你还没说完。”
“其实也没什么。”江守笑了笑,“就是……她让我以后,好好照顾你。”
“那你呢?”温葵问,“你自己愿意吗?”
“我?”江守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早就愿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很早很早以前。”
温葵笑了,笑得像冬天里的一束阳光。
而这一幕,恰好被从北城赶回来的祁萌撞了个正着。
她提着行李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速冻饺子,原本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明天就是冬至了,她特地请了假,一路奔波赶回来,就是想陪他们一起包饺子、吃饺子,过个像样的节日。
结果惊喜没送上,她先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了。
院子外,柿子树下,江守半蹲在温葵轮椅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靠得极近,他刚刚在她眉间落下的那一吻还没完全退去温度。温葵的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红得发烫的耳朵,她低着头,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偷偷笑。
祁萌愣了两秒,随即嘴角一点点上扬,最后直接裂成一个控制不住的姨母笑。
“哎哟——”她在心里捂嘴偷笑,“这俩人,终于捅破窗户纸了啊。”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了他们,拎着行李躲在门边,偷偷探头看。
江守正握着温葵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温葵被他逗得抬眼瞪他,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上去就像一幅安静又暧昧的画。
祁萌看得心里一阵发酸,又一阵发软:“真好啊……”
她原本还担心,这个冬天对温葵来说会很难熬。可现在看来,有江守在,她的世界一点也不冷。
祁萌轻轻叹了口气,拎着行李悄悄退到一边,决定先不进去——这时候打扰,简直是“犯罪”。
“行吧,”她在心里笑着说,“我可以跟他们晚点聚,但这俩孩子的恋爱,可不能晚点谈。”
最后还是温葵先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祁萌。
她正低头听江守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几个袋子,整个人在阳光照耀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温葵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清那张脸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祁、祁萌?”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像被人当场抓包的小孩。
祁萌本来还想再躲一会儿,被点名后只好讪讪地从门后走出来,一手拎着行李,一手举起来冲她挥了挥:“嗨——”
她笑得格外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那一脸“我全都看见了”的姨母笑,简直藏都藏不住。
温葵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比刚才被江守亲吻时还要红。她猛地别过脸,不敢看祁萌,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完了,她肯定看见了!!!
刚才那一幕,那一个吻,那一句句暧昧的话……全被她看在眼里了!
温葵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拉围巾,想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去,可围巾已经遮住半张脸了,再拉就要把眼睛挡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祁萌拖着行李走进院子,故意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打量她:“刚到啊,就看到我们家小葵葵,被人亲得脸都红了。”
“祁萌!!!”温葵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快冒烟了,“你别乱说!!!”
她的心里已经彻底炸成了烟花——羞、窘、慌、甜,全都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祁萌拖着行李走进她,但脚步却故意放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着温葵,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哎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不是亲嘴呢,就脸红成这样?”
她故意把“亲嘴”两个字咬得很重,尾音拖得老长,眼睛里全是调侃的光:“这也太纯爱了吧,小葵葵,你这是标准的校园恋爱女主配置啊。”
温葵被她一句“亲嘴”说得更不敢抬头了,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她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也不是,躲也不是:“祁萌!你闭嘴!!!”
祁萌偏偏不闭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行行行,我闭嘴。”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在偷偷笑,心里已经给这俩人的关系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已官宣”标签。
温婉洗完最后一只碗,擦干手,正准备出去看看两个孩子在干嘛,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祁萌那熟悉又夸张的声音:
“阿姨!!!”
温婉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萌萌?”
她快步走出门,果然看见祁萌站在门口,行李还没放下,人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阿姨!”祁萌一把抱住温婉,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我真的好想你。”
温婉被她抱得一个踉跄,随即也用力回抱住她:“傻丫头,怎么突然回来了?”
“明天不是冬至嘛。”祁萌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我想回来陪你们包饺子。”
温婉眼眶一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着祁萌往院子里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的那对小情侣:“你们俩先去玩吧,晚点再回来啊。”
祁萌一边被温婉拉着往里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温葵挤眉弄眼,嘴角挂着止不住的姨母笑。温葵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赶紧别过头,假装看天。
“妈——”她突然喊了一声。
温婉刚踏进门槛,听见这声喊,回头应道:“嗯?”
温葵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晚点……你还要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小声,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安——好像生怕自己“被谈恋爱”了,就不再被需要了。
温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温柔和心疼:“要的!当然要!”
她走回两步,蹲在温葵轮椅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我女儿,不管你是谁的女朋友,都是我女儿。”
“那我呢?”江守在旁边小声问。
“你?”温婉斜他一眼,“你是我半个儿子。”
“那还有半个呢?”江守追问。
“半个女婿。”温婉说完,自己先笑了。
祁萌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哟,这进度,挺快啊。”
温葵:“……”
她的脸彻底红透了,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进围巾里。
“行了行了。”温婉站起身,把祁萌往屋里拉,“先进去,我给你盛碗骨头汤,你一路坐车肯定饿了。”
“要!”祁萌狠狠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要两大碗!”
“你这孩子。”温婉笑着摇头,“慢点喝,别噎着。”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屋,很快就消失在门口。屋里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把院子里的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暖暖的。
院子里只剩下温葵和江守。
温葵还沉浸在刚才那句“半个女婿”里,脑子一片混乱。她侧过头,小声问:“你刚刚听到了吗?”
“听到了。”江守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妈说,我是她半个女婿。”
“那还有半个呢?”温葵下意识问。
“半个儿子。”江守笑,“挺划算的。”
“你还挺得意。”温葵瞪他。
“当然得意。”江守毫不谦虚,“我好不容易才混上这个位置。”
温葵:“……”
她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慢慢散开。
“江守。”她突然喊他。
“嗯?”
“妈妈的那句话……”她犹豫了一下,“是认真的吗?”